“你说,朝廷是不是瞎了眼?”
少女愣了一下。
她顺着王五的目光,看向了那张告示,沉默片刻后,她轻声开口:
“大个子,我不知道朝廷有没有瞎眼。”
“我只知道,因为这张纸,城里的人都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你本来就是官兵,你也...不用再躲了。”
王五惨笑了一声。
“是啊,不用躲了。”
“可是,小七他们,再也活不过来了。”
他蹲下身子,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俺替他们觉得不值啊!早知道朝廷这么容易就能把襄阳卖了,他们当初在城墙上死战个什么劲啊!”
少女看着王五这副崩溃的模样,心疼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脊。
“大个子。”
少女蹲在王五面前,轻声说道,“我爹娘死的时候,我也觉得天塌了。”
“我觉得为什么老天爷这么不公平,为什么那些贪官能顿顿吃肉,我们却要饿死。”
“可是,后来我明白了。”
“老天爷不管这些的。”
“朝廷,也不管这些的。”
少女握着王五的手,有些执拗地说道。
“所以,你不是什么贼,你也不是什么官。”
“你是王五。”
“而且,你还活着。”
“你答应过我,要带我走的。”
“只要人还活着,去哪里都能活,你那些死去的兄弟,肯定也不想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
王五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这双干净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对他的担忧和关切。
他想起了那个白衣公子在离开前说的那句话。
“你效忠的,究竟是大乾那个烂透了的朝廷...还是那种,能让普通人吃饱饭、穿暖衣,不用担心性命安危的秩序?”
如果朝廷自己都把“忠义”当成了可以交易的筹码。
那他还在为了什么而坚持?
他想不出答案,只能站起身,低下头,反手握住了少女的手。
“走吧。”
王五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去哪儿?”少女仰起头问。
“我们回去吧。”
他缓缓站起身,将少女护在身侧,转过身,不再去看那张刺眼的告示。
也不再去看那些欢呼的百姓。
走向那座他在刚才还觉得待着很窒息的别院。
就像是一个终于放下了死志的人,默默地走回那个属于他的囚笼。
......
视线拔高。
穿过襄阳城上空厚重的云层,俯瞰这片广袤而疮痍的荆襄大地。
以襄阳为中心,赤眉圣子接受朝廷招安、摇身一变成为大乾平贼中郎将、襄阳防御使的消息。
在襄阳府衙有意的推波助澜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快马在官道上疾驰,行商流民将消息带向一个个市集,口口相传。
整个荆襄九郡,都因为这一个消息,震动起来了。
最先有反应的,是那些已经被陆沉带着大军扫平、被迫插上圣子旗帜的襄阳郡、南郡各县。
比如荆门,比如麦城。
这些地方的县令、县尉,以及那些在地方上根深蒂固的乡绅大户们。
这段日子以来,简直是度日如年。
表面上,他们对襄阳派来传下政令的人毕恭毕敬,生怕惹怒了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赤眉军。
但背地里,他们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求神拜佛地期盼着大乾的官军早日打过来。
他们怕啊!
从贼,可是要诛九族的死罪!
万一哪天朝廷缓过劲来,派大军平叛,他们这些被迫投降的官吏乡绅,绝对会被当成叛党第一批砍头。
他们是坐在火山口上,首鼠两端,进退维谷。
然而,当那道招安的旨意抄本送到他们面前时。
所有的惶恐、挣扎和首鼠两端,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狂喜!
“天佑大乾!天佑我等啊!”
某座县城的后堂里,脑满肠肥的县令捧着那张抄本,老泪纵横,连连朝着京城的方向磕头。
“那位大人现在是中郎将了!咱们给襄阳上供,那是听从上峰调遣,是为朝廷平叛大业出力!”
旁边几个乡绅族长也是喜笑颜开,悬在脖子上的那把刀终于挪开了。
“县尊大人说得对!咱们这叫忍辱负重,保全地方!”
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完美的、可以说服自己也可以应付朝廷的借口。
我们没有从贼!我们是在听令!
这种心理上的合法性,让原本脆弱不堪的地方统治,居然隐隐变得稳固起来。
这也真算是意外之喜了。
而与此同时。
那些与襄阳、南郡交界,目前依然在大乾官府治下的边缘县城。
也是重重地松了一大口气。
比如靠北的房陵县。
县令原本已经把家眷都偷偷送走了,自己每天穿着官服,腰里别着一根白绫,就准备等赤眉军打来的时候,找根房梁全了名节。
听到招安的消息后。
这位县令当即解下了腰带里的白绫,扔进了火盆里。
然后,他立刻召集了县里的文书,绞尽脑汁地写了一封极其谄媚、辞藻华丽的贺信。
信中对“中郎将大人”的武威大加赞赏,并强烈表示,房陵县虽然贫瘠,但愿与襄阳“守望相助,共同平剿境内流窜残贼”。
这种近乎于讨好的表态,在边界线上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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