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
用一种极其古怪、甚至带着几分审视和警惕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白衣、俊朗不凡的男人。
一个有钱有势的年轻大户。
在脱离了危险之后。
特意跑回难民营里,找到一个曾经救过他的女山贼。
开口闭口就是“我在江陵有家底”,“我有个庄子”,“我想让你跟我去”。
这听起来...
秦昭从来不是个喜欢弯弯绕绕的人。
她当了这么多年的山贼,见惯了那些因为几斗米就能把女儿卖到窑子里的惨剧。
在她的认知里,男人对女人抛出这种条件。
目的只有一个。
“你该不会...”
秦昭的眉头皱得死紧,那道给她添了几分英气的伤疤挑动着。
她终于生硬地吐出一句话:
“我不喜欢文弱的书生。”
顾怀愣住了。
他是真的愣住了。
他那张穿越乱世后总是习惯戴着面具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他呆呆地看着秦昭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过了许久。
“哈...”
顾怀终于没忍住,直接失笑出声。
他摇着头,笑得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他是真的被这个女山贼那清奇的脑回路给打败了。
“你想哪儿去了?”
顾怀一边笑,一边无奈地摆了摆手。
不过。
也正是因为这个极其荒诞的误会,反倒将两人之间原本有些沉重和隔阂的气氛,瞬间冲淡了不少。
顾怀收敛了笑意。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说话倒也少了许多顾忌。
“放心,我压根没有那个意思。”
顾怀看着秦昭,目光极其坦然,没有丝毫的躲闪与暧昧:
“我已经有婚约了。”
“而且,我也从来不认为,你是那种可以在绝境下被别人趁火打劫的人。”
他这番话,说得很直接。
既是澄清,也是对秦昭人格的尊重。
秦昭也呆了片刻,然后脸罕见地红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闹了个大乌龙。
但同时,听到顾怀说出“有婚约”三个字时,她的心底深处,也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还要考虑这些?”
秦昭为了掩饰尴尬,故意板着脸问道。
“你只是需要找个地方躲一躲。”
“现在你的伤也好了,外面的事情你也解决了。”
“你完全可以拍拍屁股直接走人,为什么还要回来找我们?”
顾怀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
他看着秦昭,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了一种极其真诚的光芒。
“大概是因为。”
顾怀轻声说道:
“在我最绝望、最狼狈、断了一条腿几乎要在路边等死的时候。”
“是你们,没有因为我是个累赘就把我扔下,给了我一口饭吃,给了我一些善意吧。”
顾怀想起柱子塞给他的那两个野地瓜,想起二狗找来的几件破衣服,想起这个女将军嘴上说没有任何善待却依然给了他一顶遮风挡雨的帐篷。
“在这个世道,善意是很珍贵的东西。”
“而且,怎么说,我们也算是一起在伤兵营里、在襄阳城下经历过生死了。”
“我实在不想看到,你们这群曾经给过我善意的人,继续在这个世道里飘零,最后变成路边的一堆白骨。”
秦昭看着他。
真是矛盾啊。
这个在战场上可以冷酷地划定“等死区”的男人,此刻说出的话,却又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人情味。
但秦昭依然很清醒。
“但是人是会变的。”
她直视着顾怀:
“你或许有些家业。”
“但是,大刀营这五百号人,还有留在原来山寨里的那些老弱,加起来好几千张嘴。”
“你总不能平白无故地养我们一辈子。”
“万一哪一天,你觉得烦了,或者你的家底被我们吃空了。”
“那时又该怎么办?”
秦昭虽然没读过书,但她懂得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寄人篱下的施舍,永远是靠不住的。
顾怀听到这里,不仅没有觉得麻烦,反而极其赞赏地笑了起来。
“你能这么想,证明你是个合格的大当家。”
顾怀点了点头:
“你这个说法是对的。”
“没有人会因为一丝感恩,而永远无条件地对别人好。”
“而且,我也可没说,要白养你们。”
“终究,你们还是得靠自己,去闯出一条路来。”
顾怀转过头,看向南方的天空。
那里,是江陵的方向。
“襄阳和江陵,其实并不远。”顾怀突然说道。
秦昭愣了一下:“嗯?”
“在过去这三年里,因为战乱,因为百万赤眉的盘踞。”
顾怀解释道:“荆襄九郡之间的交通和商业联系,大都断绝了。”
“但是,随着襄阳的易手,接下来的局势虽然会动荡,但也会迎来一种新的变化。”
“襄阳和江陵之间的情况,以后肯定会有所改观。”
“具体是什么模样,现在不太好说。”
“但是。”
顾怀回过头,看着秦昭:
“或许这样一来,你们也能从这上面,找一条生路。”
秦昭听得极其茫然。
她一个打劫的,根本听不懂这些关于局势的宏大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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