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却又极其遥远的光芒。
那似乎是他这辈子,最不愿触碰、却又最珍贵的记忆。
“我每个月的月钱,虽然不多,但省吃俭用,总是能余下一些。”
“所以,到了每个月的初三和十五。”
“我总是会下半天早班,去街角的那家馆子,切二两熟牛肉,打半壶劣酒。”
“喝得微醺了,然后乘兴回家。我妻子会在门口等我,孩子会跑过来抱我的腿。”
天公将军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沾满了百万人鲜血的手,但在此刻,他似乎还能感觉到当初酒碗的温度。
“我原本以为,我的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平平安安,无波无澜。”
顾怀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听了下去,没有打断。
虽然他不喜欢听故事,但他能感觉到,这个故事的转折,才是眼前这个男人变成今天这模样、做出眼下这个选择的真正原因。
“直到有一天。”
天公将军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起来。
“那天也是十五,我去喝酒。”
“在回家的街上,我看见一个捕快,一个平时和我称兄道弟的捕快。”
“他抓着一个没有犯任何错的穷人。”
“就在那条人来人往的街上,抓着就打。”
“打得那个穷人遍体鳞伤,那个穷人在地上翻滚,哀嚎,求饶,但周围的人,都在看热闹,没有人说话。”
天公将军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我当然也没说话。”
“我就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穷人被打得渐渐没了声息。”
“然后。”
“那天晚上,还有以后的很多个晚上,我都一直在做一个重复的梦。”
“我在梦里看见,那个躺在血泊里、像狗一样被打死的人的脸...”
“变成了我。”
“然后,又变成了我的儿子。”
天公将军睁开眼睛。
“我很多天都没有睡好。”
“我以前最喜欢喝的酒,也彻底没了滋味。”
“我开始想。”
“这个世间,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为什么有的人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别人,而有的人,就只能像蚂蚁一样被捏死?”
“为什么?”
天公将军看着顾怀。
那张普通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最纯粹的执拗与痛苦。
“我想不通。”
“所以我想,那就试着看看,能不能改变些什么吧。”
“我不忍心看着这世道一直烂下去。”
“然后。”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将这座燃烧的城池拥入怀中。
“就走到了今天。”
城墙上,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风在呼啸。
这就是赤眉军的起源。
没有天降祥瑞,没有神仙托梦。
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吏,因为一次偶然的共情,因为一种无法抑制的恐惧和悲悯,试图去掀翻这个吃人的世道。
听完这个故事。
顾怀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因为这份悲天悯人的初衷而感动,也没有因为天公将军的痛苦而产生任何共鸣。
作为一个拥有着现代灵魂的人,他见过了太多****背后的残忍。
“很老套,也很普通的故事。”
顾怀的声音冷得像冰: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想向我证明,你的共情能力很强?”
“你想证明,你的出发点是多么的高尚?”
顾怀拄着拐杖,向前逼近了一步。
他那毫不留情的辛辣讽刺,如同利剑一般刺向了天公将军的灵魂:
“高尚到,为了你那可笑的同情心,你把上百万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没有理智的野兽?”
“高尚到,你把你不想看到的那个‘吃人的世道’,硬生生地变成了一个更加血腥、更加残忍的人间炼狱?!”
“这就是你改变世界的方式?!”
面对顾怀如此尖锐的质问。
天公将军没有反驳。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顾怀一眼,然后,再次将目光投向了下方那无休止的杀戮之中。
“不。”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并不是想说这些。”
“我也不觉得自己有多高尚。”
“我只是想说...”
天公将军的声音里,透出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
那是理想主义者在撞碎了南墙之后,彻底的万念俱灰。
“我后来,在死了很多很多人之后,才渐渐明白。”
“有些事,不是我能做到的。”
“我以为我能带他们走出苦海,但我却把他们带进了更深的深渊。我以为我能缔造一个天补均平的世道,但我手底下的那些人,却变成了比当初的贪官污吏更可怕的恶鬼。”
他看着自己那双空空如也的手。
“如果冥冥之中,真的有天意。”
天公将军抬起头,惨然一笑:
“那我大概。”
“只是这出戏曲开场时,上台报幕的那个人吧。”
大幕拉开。
天下大乱。
报幕人完成了他的使命,然后,就该退场了。
听到这句话。
顾怀突然笑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低声的轻笑,渐渐地,那笑声越来越大,透着一种极其冰冷的嘲弄。
他笑得甚至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顾怀收敛了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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