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
刚刚坐下去的从事身体僵住了。
他没想到顾怀会在否定他们的理想后,突然又开口夸他们。
但紧接着,顾怀的话锋一转,变得更加残酷:
“但是。”
“越是这样,你们所做的一切,才越没有意义。”
“越是干净,你们的失败,才越是注定的。”
顾怀转过身,手里的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大字。
【天补均平】。
“这是赤眉传遍天下的口号。”
顾怀用一根木棍点了点黑板:“口号很响亮没错,但该怎么均?把富人的钱抢过来分给穷人?把地主的田分给农民?”
“对!”一个从事咬着牙,“这有什么错?他们为富不仁,他们兼并土地,害得百姓无立锥之地...”
“那分完之后呢?”
顾怀打断了他:“分完之后,农民有了地,有了钱。然后呢?他们会好好种地,娶妻生子。有的勤快些,有的懒些;有的运气好些,有的运气差些;有的人家里壮劳力多,有的人家里生了病。”
“几十年后,那些勤快运气好的,会买更多的地,变成新的地主。”
“那些懒的运气差的,会卖掉地,重新变成穷人。”
“然后,新的地主会为了兼并土地,再次欺压穷人。”
“而且,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顾怀顿了顿,问道:
“你们造仮,是为了推翻贪官污吏,是为了推翻这个吃人的朝廷。”
“好,假设你们成功了。”
“打进了京城,推翻了一个皇帝,让另一个姓刘的,或者姓张的,坐上那个位置。”
“那么,接下来呢?”
顾怀看着赵甲,也看着那些竖起耳朵的“刺头”们:
“谁来治理天下?谁来管理百姓?”
“是那些杀人如麻的大帅吗?还是那些目不识丁的赤眉军官?”
“不,他们管不过来。”
“到时候,朝廷还是要用读书人,还是要用那些世家大族。”
“而那些跟着天公将军打天下的大帅们,他们立了功,成了开国功臣。”
“他们会要什么?”
顾怀冷笑一声:
“他们会要封赏,要田地,要金银,要女人。”
“他们会变成新的王爷,新的公侯。”
“他们会圈占土地,会奴役百姓。”
“他们,会变成新的世家,新的贪官,新的...你们现在最恨的那种人。”
顾怀的声音很轻:
“你们杀了一批地主,却制造了另一批未来的地主。”
“你们推翻了一个皇帝,却只是让另一个人坐上那个位置,继续剥削百姓。”
“到时候,是不是又要再来一次赤眉起义?”
“这...这是因为人心不古...只要我们教化...”一个从事苍白地辩解道。
“不,这不是人心的问题。”
顾怀摇了摇头,转过身,在黑板上又写下了两个字:
【轮回】
“这就是历史的周期律,也就是所谓的...王朝轮回。”
“在没有新的生产方式出现之前,在没有一种能够彻底打破这种土地兼并逻辑的力量出现之前。”
“所有的农民起义,都注定是悲剧。”
“你们就像是一群愤怒的人,撞碎了旧的茅屋,却建不起新的高楼,所以你们只能在废墟上,用旧的砖瓦,搭一个更丑陋的窝棚。”
“有人曾说,农民就像是一袋果子,你们聚在一起是因为外力的挤压,是因为那个装着你们的袋子。一旦袋子破了,你们就会滚落一地,变成一盘散沙。”
“因为归根结底,你们反抗是为了成为地主,而不是为了消灭地主阶级。”
顾怀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这一次,连那些看戏的刺头们,也都收起了脸上的嬉笑。
这是一种...超越了他们认知的,对历史的冷酷解剖,这比任何书上的道理都要深刻,都要绝望。
“你们连最基本的矛盾都没搞清楚,就天真地认为,只要推翻秩序,理想中的一切就会到来。”
顾怀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然而实际上,那个未来永远不会到来。”
“起码现在,靠你们赤眉那一套,是绝对实现不了的。”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赵甲低下了头。
他想否定这一切,想说这些话不过是胡言乱语,荒谬至极。
但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想起了那些大帅们。
想起了那些一进城就抢掠,一有了地盘就开始享受的大帅们。
还有那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赤眉大军。
他曾经不断安慰自己,现在的乱世,不过是破而后立的必要过程。
但这么久了,可曾有一眼看到过头?
甚至都不用等到以后。
现在,他们就已经变成了那样的人。
他颓然地垂下了眼帘。
信仰崩塌的感觉,比肉体上的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他想起了那个给他热汤喝的男人,想起了那句“凭什么”。
难道...这一切真的都是徒劳吗?
难道我们流的血,死的兄弟,都只是这个巨大轮回里的一朵浪花,连个响声都听不到?
“那...那该怎么办?”
角落里,那个一直吊儿郎当的落第秀才许秀,突然开口了。
他手里把玩的棍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脸上也没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