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因为,他和顾怀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了。
从最初的几十个流民,到现在的顾家庄;从一无所有,到现在能够掌控江陵。
他看着那个年轻的书生,从狼狈地在破屋等死,到如今的有能力直面乱世。
他清楚顾怀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是一个喜欢冒险的人,更不是一个喜欢杀戮的人。
如果有的选,顾怀一定更愿意坐在书房里喝茶算账,或者去工坊里研究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所以,杨震清楚,顾怀会这么做,只是没得选。
这个世道,不让人活啊。
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你不当这个“圣子”,人家就逼着你当,还要拿你的人头去领赏。
既然如此。
“差不多了。”
杨震看着下面。
玄松子的装神弄鬼已经告一段落,那些赤眉战俘的情绪已经被煽动到了极致,一个个红着眼睛,喘着粗气。
杨震缓缓抽出长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森寒的光。
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进攻。”
下一刻。
一抹火光照亮了所有人的眼。
......
时间回到现在。
当孙义那句“偷袭大营”的话出口时,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情大发了。
如果说刚才孙义指控顾怀是圣子,大家还只是震惊和茫然;那么现在,当听到官军在江陵遇袭,而且罪魁祸首可能还是在座的顾怀时,这种情绪已经变成了...呆滞。
不是青年才俊么?不是县尊大人的未来女婿么?不是前些日子才保卫下江陵的英雄么?
到底是我们疯了,还是这世道疯了?
但没有人敢出声,每个人都死死地盯着桌面,连眼神交流都不敢有,空中的目光交汇,只剩下了一处。
孙义死死地盯着顾怀,他刚才接到的消息很短:城外大营,遇袭。
火光冲天,杀声四起,疑似赤眉余孽,打着“圣子”旗号,且有...天罚助阵!
天罚!
又是那个该死的天罚!
孙义不是傻子,他瞬间就反应过来,这分明就是顾怀的人!
“你...”
孙义那张狰狞的脸庞此刻更是扭曲:“好...很好...”
“我倒是小瞧了你,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敢...”
而顾怀,也毫不畏惧地对视回去。
他依然坐在椅子上,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一下,只是嘴角的笑意更冷了几分。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你邀我赴宴,我来了;你诬陷我是什么圣子,我想解释,你不想听;现在你大营遇袭,又要跟我扯上关系?难道我还能一边在这里喝酒,一边去袭你大营不成?”
孙义没有回答。
因为两个人都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这下已经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孙义想过顾怀会挣扎。
他想过顾怀会狡辩,会逃跑,甚至会搬出陈识来救他,或者在绝望中试图求饶。
这些他都想过,也都准备好了应对的手段。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这一招。
他没想到顾怀居然会这般狠厉、这般不讲道理地直接掀桌!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废话。
派兵偷袭他的大营,这已经不是什么反击或者求生了,而是实实在在的--造仮!
这哪里是一个读书人干得出来的事?
这分明就是一个无法无天的亡命徒!
“你这是在找死。”
孙义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那支军队是他来荆襄平叛的老本,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绝不能出事!
如果大营被啸聚的“赤眉余孽”攻破,他孙义就算抓了顾怀,回去也没法交代!
而且,顾怀也已经把铁证亲自送到了他的手上,不再是捕风捉影的传言了。
既然城外有人打着“赤眉圣子”的旗号进攻官军,那么顾怀只能是那个主谋。
“想靠这招逃出生天?”
孙义怒极反笑,眼中杀意沸腾:“你以为,城外大营出事,我就会放过你?”
“可惜,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你也在这里。”
孙义猛地一挥手:“抓!”
“死活不论!!”
随着这一声令下,雅间内外的几十名亲卫齐声暴喝,刀剑出鞘之声连成一片,森寒的杀气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那些原本就吓得瑟瑟发抖的乡绅富户们,此刻更是尖叫着钻到了桌子底下。
顾怀叹了口气。
他看着那些逼近的刀光,正想有动作。
然而。
就在他的手即将举起来的那一刻。
“砰!”
一声巨响。
不是刀剑相交的声音,而是有人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顾怀愣住了。
孙义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一直坐在顾怀上首、全程没有说话的陈识。
此刻,却站了起来。
他站得笔直,甚至因为过于用力,身下的椅子都翻倒在地。
他那张平日里写满了明哲保身和圆滑世故的脸上,此刻却涨得通红,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孙义。
他的身子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但他挡在了顾怀面前。
“住手!!”
陈识大喝一声。
这一声喝,中气十足,官威赫赫,哪里还有半点之前那个软弱县令的影子?
“这里是江陵!是朝廷的治下!是本官的县衙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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