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桌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乱颤。
“欺人太甚,欺人...”
陈识的吼声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却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后半截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涨红的怒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苍白与颓然。
他重新跌坐回那张铺着软垫的太师椅里,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头顶的房梁。
愤怒?
愤怒有什么用。
陈识绝望地发现,自己现在好像连愤怒的资格,都失去了。
盐务,是他给的,为了政绩。
团练,是他批的,为了保命。
丝绸生意,顾怀斗倒王家的过程快得不可思议,甚至于他站在一旁看戏还没反应过来,整个江陵的丝织行业就已经天翻地覆。
是他亲手,一步一步,让顾怀走到了今天。
他看着桌案上那堆触目惊心的卷宗,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顾怀那张总是挂着谦逊温和笑容、眼神却始终冷漠平静至极的脸。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那个雨夜,顾怀提着两颗人头逼他上了贼船开始?还是更早,从那封名为请安实为借势的拜帖递进县衙开始?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利用顾怀。
利用这个有些小聪明的年轻人去斗倒县尉,利用他的手艺去整顿盐务,利用他的野心去组建团练...
陈识一直觉得自己是执棋的人,高高在上,俯瞰全局,哪怕偶尔给棋子一点甜头,那也是上位者的赐予。
可现在,这盘棋下到了中盘,他才惊恐地发现,那颗被他视作过河卒的棋子,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横冲直撞的车马,甚至...隐隐有了将帅之相!
盐务--顾怀这些时日通过不断地放出精盐,已经彻底压倒了江陵的私盐贩子,百姓人人欢颂盐政,这意味着陈识几乎不敢动他,不然去哪儿再找雪花盐?
再回到之前那种日子,甚至于可能因为盐政产生民变!
团练--整整几百人的武装力量,训练有素,这支力量驻扎在城外,既可以拱卫江陵,也可以...
陈识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商业--他不需要官府的批文,不需要陈识的点头,仅凭一己之力,就在短短半个月内,将盘踞江陵几十年的王家连根拔起!他虽然无法产粮,做不了粮商,但他已经证明了丝绸的产量,穿和吃一样重要!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顾怀已经有了独立的财源,有了不依赖官府也能生存、甚至扩张的能力!
钱、粮、兵。
那个他曾以为只是棋子的学生,不知不觉间,居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这哪里还是什么学生?
这分明就是有了雏形的庞然大物!
最扯的是,估计其他人都以为顾怀是陈识学生,能到如此地步,都是因为陈识徇私!
只有陈识自己觉得嘴角苦涩。
“大人?”
一旁的王师爷见陈识脸色变幻不定,久久不语,不由得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要不要...咱们找个由头,敲打敲打他?比如查查他的账目,或者...”
“蠢货!”
陈识猛地睁开眼,厉声呵斥:“敲打?拿什么敲打?现在去查他,那就是彻底撕破脸!”
王师爷吓得缩了缩脖子,嗫嚅道:“可...可他是大人的学生啊,名义上...”
“对,名义上,”陈识冷笑一声,“可名义值几个钱?我和他都清楚,所谓的师生名分,也只是个名分罢了!”
但突然,他停下了焦躁的脚步,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是啊,名义。
这或许是他手里剩下的、唯一还能牵制顾怀的一根线了。
全江陵的人都知道,他是自己的门生。
只要这层窗户纸还没捅破,只要顾怀还不想彻底背离朝廷,那么顾怀就必须得在这个框架里行事,必须得对他这个“恩师”保持表面上的恭敬。
“不能翻脸,绝对不能翻脸。”
陈识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不仅不能翻脸,还要...还要拉拢,要安抚,要让他觉得,本官依然是他最大的靠山。”
他是个标准的官僚。
官僚的准则就是,当对手弱小时,就碾死他;当对手强大到无法消灭时,就同化他,利用他。
既然顾怀已经成了气候,那就只能让他继续心甘情愿做自己的学生。
“可是...”
陈识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之前那场丝绸商战,自己断了团练的粮草,已经让双方的关系出现了裂痕,如果现在自己还端着架子,等着顾怀来低头,怕是等不到了。
必须得有人去缓和这层关系。
陈识思索起来。
他需要一个合适的人选,去那个庄子走一趟。
他自己不能去,他是县令,是一方父母官,主动去拜访学生,太掉价,也太显得心虚,仿佛是在向顾怀示弱。
师爷也不能去,分量不够,而且之前去传话断粮,双方闹得并不愉快。
那么...
陈识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向了后宅花园的方向。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
这或许有些冒险,甚至有些...不合礼数。
但在如今这个礼崩乐坏的世道,在这个顾怀已经隐隐成为江陵庞然大物的局势下,一点点礼数,又算得了什么?
他需要一双眼睛。
一双真正属于他的、能够看清那个庄子虚实、也能让顾怀放下戒心的眼睛。
“去。”
陈识开口,声音低沉:
“去请小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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