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浑浊的眼珠子里瞬间泛起了一层凶光,他猛地向前踏了一步,“凭啥?凭啥刚才那带着拖油瓶的都能进,俺这么壮的汉子不能进?你们这是选长工还是开善堂?”
李易终究是个书生,被他这一吼,吓得手一哆嗦,一滴墨汁“啪”一声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就在汉子那只像蒲扇一样的大手快要抓到李易衣领的时候,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笃,笃。”
在庄子大门外这片嘈杂的环境中,这声音并不大,然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因为发出声音的,是那位坐了一早上,握着所有人去留大权的公子。
他轻轻点头,便能让一家子快要饿死的流民喝上粥,拥有走入这个庄子的资格;如果他保持沉默或者摇头,那么眼前的那个人就得转身离开,重新走入这吃人的乱世里。
所以哪怕他只是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但所有人都会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原来不知不觉,那个曾经在破院里等死的书生,也成了能握着他人生死的上位者。
“你问为什么他拖家带口却能留下,那是因为他有家人要养,”顾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这春日里的风,“他为了他婆娘和女儿的一口粥,会把自己这条命卖给我,而你...”
顾怀转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大柱,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冷漠和客观:
“你没有亲人所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推开旁人插队代表你厌恶秩序,你一被拒绝就想动手说明你喜欢用拳头说话,那么今天我给你一碗粥,明天别人给你一块肉,你会不会毫不犹豫地把刀捅进我的肚子里?”
汉子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他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嘴里还在强撑:“你...你血口喷人!俺也是好人!”
“好人?”顾怀笑了笑,指了指他的手,“搬石头可搬不出来这样只长在虎口的老茧,下次装得像一点,现在,滚。”
最后一个字,顾怀没有加重语气,但站在他身后的杨震,那柄一直抱在怀里的腰刀,“呛”的一声出鞘半寸。
森寒的刀光,瞬间让汉子所有的凶狠都憋了回去,他愤愤地看了一眼顾怀,又看了一眼凶神恶煞的杨震,最后朝地上啐了一口,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
顾怀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了挥手:“继续。”
日头渐渐升高,排队的人龙却不见减少,反而因为后面的人听说这里真的给粥喝,开始变得骚动起来。
“凭什么没饭了!刚才那小子还领了满满一大碗!”
人群中,一个身材高大、却瘦得脱了相的汉子突然吼了起来,他指着那口已经见了底的粥桶,一脸的凶神恶煞。
负责放粥的福伯敲了敲桶边,解释道:“后生,不是没饭了,是这桶分完了,新的正在抬过来,先等一等...”
“等个屁!你们就是想赖账!”汉子大吼一声,煽动着周围的人群,“乡亲们,别信这帮黑心的!他们把粮食都藏起来了!刚才我看见他们开了好几袋米,却只给咱们喝这种照得见人影的稀粥!他们这是拿咱们当猴耍啊!”
几十双绿油油的眼睛看了过来。
“就是!凭什么让我们等!”
“我们要吃饭!”
“干脆冲进去!抢了他们的粮仓!”
人群的骚动越来越剧烈,原本脆弱的秩序像是一张薄纸,瞬间就被撕得粉碎。
几百号人开始向前拥挤,那道刚刚立起来的简陋木栅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福伯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栽进粥桶里,几个帮忙的后勤队的妇人脸都吓白了,还试图用微弱的声音去安抚这群即将失控的流民。
顾怀依然坐着,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动都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上蹿下跳的汉子,看着那些被煽动起来、红着眼睛想要抢粥的流民。
他身后,杨震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眼神冰冷,言简意赅:“杀?”
这么多流民,换做以前,对于庄子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但杀过流寇打过盐帮的庄子现在已经有了说这话的底气,大门一关,巡逻队前顶,青壮和妇孺也敢上墙作战,这些流民不可能掀起什么风浪。
没有什么比杀几个人更能重振秩序的了。
但顾怀却只是摇摇头:“我们要招纳流民,杀人是最下策,一旦传出去,敢来的就少了。”
“那怎么办?”
顾怀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大声呵斥,也没有试图讲道理,在杨震和巡逻队的护卫下,他只是走到那口新抬上来的、满满当当的粥桶前。
然后,在几百双贪婪目光的注视下,他拿起那个沉重的木盖子。
“砰!”
一声闷响。
盖子被重重地盖了回去。
顾怀转过身,对着福伯摆了摆手:“福伯,收摊。”
全场瞬间死寂。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群正准备进食的饿狼,突然被抽走了面前的肉骨头,所有的喧嚣、怒骂、推搡,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
“你...你干什么!”那带头闹事的汉子愣了一下,随即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们把我们骗过来,想饿死我们吗?!”
顾怀没有理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儒衫袖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冷意:
“我的规矩,从一开始就讲得很清楚,排队,登记,干活,吃饭。”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既然有人不想守规矩,那就都别吃了。”
“凭什么!是他闹事,凭什么连累我们!”人群中有人喊道。
“问得好,”顾怀笑了,那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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