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爷的意思是?”顾怀心中警惕更甚。
“合作,”刘全吐出两个字,“公子有这般奇技,蜗居乡野,与这些杂货铺做些零星交易,实在是明珠蒙尘,也风险极大,官府、其他捞偏门的,迟早会盯上你们。”
他顿了顿,笑道:“加入我们,我提供场地、原料、人手,以及庇护,你专心制盐,所得利润,我可以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两成--保你和你的人,在江陵地界,安稳富贵。”
条件听起来优厚,但顾怀的心却瞬间冰凉。
加入?说得很好听--但不过就是吞并。
一旦进了他的地盘,失去了自主,方子被摸清是迟早的事,到那时,他和杨震、福伯,便是砧板上的鱼肉,生死全在对方一念之间,两成利?也要有命花才行。
顾怀沉默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破局之法,别看刘全此刻这么好说话,如果直接拒绝,恐怕立刻就要撕破脸。
就在这时,坐在他侧后方的杨震,身体微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少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别怕,谈不拢,我护你杀出去。”
顾怀心中一暖,但更知不可行,他轻轻摇头,示意杨震稍安勿躁。
他深吸一口气,迎向刘全那看似温和的目光,缓缓开口:
“刘爷仁义,在下心领,只是我们散漫惯了,受不得约束,这制盐的手艺,也只想作为安身立命的根本,不想假手他人。”
他尝试争取:“若是刘爷对这盐有兴趣,我们可以长期供货,价格,可以比市面上的好盐低两成,刘爷渠道广阔,不愁销路,我们只求细水长流,各取所需,如何?”
雅室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刘全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双眼睛里,温和尽褪,只剩下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公子,”他说,“你是读书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饭,一个人是端不稳的,硬要端,可能会烫手,也可能会摔了碗,连累身边的人一起饿死。”
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味道,却越来越重:
“在这江陵,七成以上的盐货生意,我说了算,你不同我合作,这盐,你一粒也卖不出去,就算你侥幸卖出去一点,也会惹来你无法想象的麻烦,到时候,恐怕就不是刘某请你喝茶这么简单了。”
这番话一出,顾怀身子微僵,杨震放在桌下的手已然握紧,死死盯住刘全,身体微微前倾,蓄势待发。
角落里的汉子也摸向了身后。
似乎下一刻,这间茶楼就要血溅五步。
逃?或许能逃出去,但得罪了当地的盐枭...不止刚刚触及的明媚要破碎,之后更是要举步维艰。
绝望的压力催生出极致的急智,就在刘全眼神渐冷,似乎即将失去耐心时,顾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光芒:
“刘爷!若我能提供的,不止是这一点点样品呢?”
刘全敲击桌面的手指一顿,眼神微凝:“哦?”
顾怀语速加快,带着股孤注一掷的味道:“五天!给我五天时间,我能给你一百斤!同样品质,雪一样白的盐!”
他看到刘全眼中那抹深藏的贪婪终于被触动,趁热打铁道:“一百斤只是开始!只要原料充足,我可以源源不断地提供!到时候,不仅是江陵,周边几州府的顶级盐市,都会是刘爷的囊中之物!想想那会是多少银子...堆成山的银子!”
“我们合作!你供原料,你来卖盐,我只负责生产,保证产量和质量!所得利润...我们五五分账!”
“五五?”刘全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楼下。
良久,他缓缓转身,目光重新落在顾怀脸上,那目光里已没有了丝毫温度,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审视货物的冰冷。
“五天,一百斤。可以,就按你说的,五五之数。”他的语气很平静。
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顾怀如坠冰窟:“公子是爽快人,刘某也不绕弯子,你们住在城外十里坡,那个...留在屋子里的老仆,身体似乎不太好?”
顾怀浑身一震,瞳孔猛地收缩。
刘全微微一笑,那笑容却让人遍体生寒:“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江陵地界不太平,公子还是要好生看顾才是。”
“五天,一百斤,”他重复了一遍,笑得很温和,“那刘某,就等公子的好消息了。”
......
走出茶楼,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顾怀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比起疯狂的溃兵,刘全这样能在乱世里做私盐生意的人要难对付不知道多少倍。
“好在谈成了。”一直握着刀的杨震回头看向茶楼,轻声说。
“是啊,谈成了,”顾怀的声音干涩,“但先别急着高兴...先回家再说。”
两人不再多言,加快脚步往城外赶,顾怀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随着距离土坯房越近,越来越强烈。
推开那扇虚掩的、象征着他在这乱世唯一栖身之所的破木门--
一片狼藉,刺目惊心。
被砸烂的破箱,散落一地的杂物,碎裂的瓦罐,倾倒的水缸...
理所当然地没有找到方子,便通过这种方式来泄愤。
而在那片狼藉中央,福伯蜷缩着,花白的头发被血污黏在额角脸上,气息微弱,身下的泥土已被染成深褐色,墙壁上,那用血写就的、狰狞扭曲的“五天”二字,映在顾怀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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