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老花镜。“来了?”楚材微微欠身。“伯父。”父亲点了点头,指了指沙发。“坐。”楚材坐下来,腰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汪昭抱着继安坐在他旁边。继安偷偷看楚材,楚材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继安又把脸埋进汪昭肩窝里。
“继安,叫叔叔。”大嫂在旁边说。继安不理,发出一串含混的“咿咿呀呀”。
“叫叔叔,给你糖吃。”大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在他面前晃了晃。继安伸手要抓,大哥缩回手。“叫叔叔。”继安盯着大哥手里的糖,嘴里嘟囔了几声,大嫂在旁边笑着解释:“我们继安在叫叔叔呢,是不是啊?”楚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递过去。“给你的。”继安抱过来,大嫂帮他打开,里面是一包动物饼干。他拿出一块,看了看,塞进嘴里。嚼了嚼,又拿出一块。
大嫂笑了。“楚先生,你太客气了。他还不会说话呢,你给他带什么。”
楚材说:“应该的。”
继安吃了几块饼干,没那么怕了。他从汪昭腿上滑下来,站在茶几旁边,歪着头看楚材。楚材也看着他。继安伸手摸了摸楚材的膝盖,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伸手摸了一下。楚材没动,让他摸。继安胆子大了一点,爬到楚材腿上,坐好了,仰头看他。楚材低头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说话。大哥在旁边笑了。“继安,你倒是会挑地方。”
继安不理他,从楚材腿上爬下去,跑进厨房,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举着给楚材看,嘴里“啊啊”地叫着。大嫂在旁边说:“哦,给叔叔吃呀。”楚材接过来。“谢谢。”继安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
大嫂在旁边看着,转头对汪昭说:“继安还不会说话,可你看他,见了楚先生就跟见了家里人似的。”汪昭笑了笑,没说话。她看了一眼楚材,他正低头看着继安,继安在给他比划饼干的形状,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楚材听着,不时点一下头,好像真的听懂了。
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大嫂赶紧过去帮忙。大哥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摆碗筷。“小妹,过来帮忙。”汪昭站起来,跟过去。大哥压低声音。“这个人行。继安还不会说话,可你看他,不哭不闹,还往他身上爬。孩子的眼睛最毒。”汪昭没说话,把碗筷摆好。
饭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继安不肯坐自己的椅子,非要坐在楚材旁边。大嫂说“别闹”,继安不听,抱着楚材的腿不撒手,嘴里“啊啊”地叫。楚材说“让他坐吧”。大嫂只好把他的小椅子搬过来,放在楚材旁边。继安坐上去,够不着桌子,楚材把碗给他端到面前。继安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父亲端起酒杯,说“来,喝一杯”。大家举杯,碰了一下。楚材喝了一口,没皱眉,也不咂摸,就这么咽下去了,像是喝白水一样。父亲看了他一眼,放下杯子,把酒盅里剩下的干了,抹了抹嘴。
“酒量还行,”父亲说,“不过比我年轻时差远了。”
大哥在旁边笑了。“爹,你年轻时那叫喝酒?那叫灌。”
“你懂什么,”父亲瞪了他一眼,“当年我在扬州谈生意,一桌八个人,我一个人喝趴下七个。你娘在门口等我,等了一晚上,最后是被伙计搀回去的。”
母亲说,“又吹。你那是被人抬回去的。”
全家都笑了。父亲也不恼,端起酒杯又倒了一杯,看了楚材一眼。“小楚,你再来一杯?”楚材端起杯子,跟父亲碰了一下,一仰头喝了。父亲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把自己那杯也干了。继安在旁边看着,也端起自己的小碗,举起来,学着大人的样子“啊”了一声。大嫂赶紧按住他的手。“你还小,不能喝。”继安不理,又举了一次。大哥把他的小碗里倒了点白开水,说“喝吧”。继安端起来,一仰头,喝得满脸都是。全家又笑了。汪昭拿手帕给他擦脸,他甩着头不让擦,嘴里“啊啊”地叫着。楚材看着继安,嘴角弯了一下。
“小楚,你吃菜。”母亲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碗里。
“谢谢伯母。”
“别客气。到了这儿就跟自己家一样。”
继安在旁边学着母亲的样子,用勺子舀了一块肉,颤颤巍巍地放到楚材碗里,嘴里“啊啊”地叫着。大嫂笑着说:“继安说‘叔叔吃’。”楚材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继安。“谢谢。”继安笑了,眼睛弯弯的。汪昭看着这一幕,想起在匹兹堡的时候,楚材坐在图书馆对面,低着头写论文。那时候她没想到,有一天他会坐在她家的饭桌上,被她侄子喂肉。
母亲看着继安和楚材,笑了笑,转头对汪昭说:“这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样。见了喜欢的人,就往上凑。”汪昭没接话,夹了一口菜,嚼了嚼。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继安窝在楚材怀里,已经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肩膀。大嫂说“给我吧”,楚材说“不重”。大嫂看了一眼大哥,大哥笑了笑,没说话。
父亲端着茶杯,咳了一声。“楚材,你跟我到书房来一下。”
书房不大。书架上塞满了线装书,有些书页已经泛黄,卷着边。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账本,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磨得发白。父亲在椅子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楚材坐下,腰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父亲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嗒嗒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有点响。
“昭儿小时候,”父亲开口了,“喜欢坐在我膝头,看我打算盘。那时候我做盐引生意,每天账本堆一桌。她话还说不利索,但眼睛跟着算盘珠子走,一看就是半天。”他顿了顿,“后来她六岁那年,有一回我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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