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七日上午八点。华盛顿时间十六日晚上六点。
华盛顿国家机场。
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里飘下来。不大,细细碎碎的,在跑道的灯光里像一层薄薄的白纱。
一架C-54运输机滑到了停机坪的最远端。远离了候机楼。远离了塔台。远离了所有有人的地方。
发动机熄了。螺旋桨慢慢停止转动。舱门打开了。
麦克阿瑟站在舱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领子竖起来,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帽子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在舱门口站了几秒钟。冷空气从外面涌进来,扑在他脸上,让他浑身一紧,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华盛顿的十二月和东京不一样,和朝鲜也不一样。这里的冷是湿的、阴沉的、渗进骨头缝里的那种冷。
他朝跑道上看去。
空的。
没有记者。没有闪光灯。没有话筒。没有鲜花。没有欢迎的人群。没有军乐队。没有国旗。没有任何一个他在过去十年里每次踏上美国土地时习以为常的东西。
跑道上只有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美军中尉。穿着军大衣,戴着手套,笔直地站在舷梯下面。鼻尖冻得通红。
麦克阿瑟走下了舷梯。
中尉立正敬礼。
"将军,车在这边,请跟我来。"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跑道边上。车窗上蒙着一层雾气。司机坐在前排,没有下车。
麦克阿瑟上了车。中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车子发动了,驶离了停机坪,朝机场的侧门开去。
从头到尾,没有经过候机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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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前,他在东京。
十二月六日晚上,从安东飞回日本的飞机降落在横田基地。
他可以自己走,但是还是被担架抬下了飞机。
东京陆军医院,他在那里待了八天,做了全身检查。
幸好除了坠机时的伤势外,身体其他指标一切正常。
八天里,没有人来看他。
没有将军。没有政客。没有老部下。没有老朋友。
只有医生和护士。还有一个年轻的上尉——华盛顿派来的联络官——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报告一天的安排。安排永远只有一项:休养。
他问中尉:"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华盛顿?"
中尉说:"医生认为您的身体条件允许飞行之后。"
"我什么时候可以接受记者采访?"
上尉的表情没有变化,用一种经过训练的、不带任何个人情感的语气说:"目前没有安排。"
麦克阿瑟看着这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西点军校毕业。一脸干净利落的职业军人模样。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二十五六岁的时候。1905年。跟着父亲在远东观察日俄战争。那时候他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将来一定会成为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军人。
五十年后,他成了一个被担架抬下飞机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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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过华盛顿的街道。
雪下得大了一些。路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照在雪花上,每一片都变成了一个微小的光点。街道两旁的建筑在暮色和雪花中模模糊糊,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麦克阿瑟透过车窗往外看。
华盛顿。他的城市。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走进了西点军校,从这里走向了太平洋的战场。
车子驶过了国会大厦。穹顶在雪花中隐隐约约。他曾经在那个穹顶下面的大厅里接受过国会的嘉奖,议员们全体起立为他鼓掌。
车子驶过了白宫。铁栅栏后面的草坪上积了一层薄雪。他曾经在那栋白色的房子里和罗斯福总统面对面谈过太平洋战争的战略。
现在这些地方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车子没有停。一直开。穿过了市中心,驶向了西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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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罗拉玛路。一处灰色的公寓楼。三层。不起眼。藏在一排梧桐树的后面。门口没有门牌号,没有标识,连门铃都没有。
车子在楼前停下了。中尉下车,打开了后车门。
"将军,到了。"
麦克阿瑟下了车。他的左膝还打着夹板,走路的时候微微跛着。中尉伸手想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走上了台阶。
公寓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便装的男人——大概是某个情报机构的人——在门口等着。
"将军,请进。"
麦克阿瑟走进了公寓。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公寓里很安静。客厅不大。一套沙发,一张茶几,一台收音机。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光昏黄。
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一份规定。关于他在这间公寓里的行为准则。
不得离开公寓,除非经过批准。不得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不得与任何非授权人员接触。不得发表任何公开声明。不得使用电话与外界联络,除非通过指定的联络官。
半软禁。
他把文件放回了茶几上。
他走到窗户旁边。伸手拉开了一点窗帘。外面是华盛顿的雪夜。雪花在路灯下飘着。街道上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雪花中拉出两条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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