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白鹿,角有九叉,站在泉边,低头喝水。水入喉,那白鹿浑身一颤,角上光芒骤然暗了,然后它转身,望着来路,眼里一片茫然,好像忘了什么。
那是白鹿之祖!它曾在此喝泉,忘了一段往事。
玉鲸心中一震。她问白鹿:“你知道白鹿之祖忘了什么吗?”
白鹿摇头,呦呦低鸣,好像有悲伤。
老人从竹屋走来,用玉如意轻敲泉边石碑,叹道:“它忘了自己为何来此。它本是青崖之主,因与一凡人相恋,触犯天条,被罚看守椿木万年。它喝泉,便是为了忘掉那个凡人。”
玉鲸问:“那个凡人呢?”
老人说:“凡人的寿命不过百年,早已化为尘土。白鹿之祖忘了他,却还记得自己曾经爱过。它每次看到鹿群中某头鹿的角光,便会恍惚,却想不起为何恍惚。”
“那它忘与不忘,有何区别?”
老人沉默良久,方说:“忘了细节,却忘不了感觉。这或许比不忘更苦。”
第六天,玉鲸独坐石上,不再看雾,不再看泉。她闭目内视,观眉心的本命心光。心光在金赤二色之间流转,比入谷前又凝实了几分。谷中虽无日月的能量,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宁静,让心神更容易沉淀。
瓷渡在竹林里练剑。他的剑法没有招式,只是随手挥洒,竹叶被剑气所激,纷纷飘落。他收剑时,剑尖上托着一片竹叶,叶上有一滴露水,晶莹剔透。
“你看。”他将剑递到玉鲸面前。
玉鲸看那露水,露水中竟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是她,一个是瓷渡。二人并肩,身后是漫天的竹叶。
“这露水,像不像灵泉?”瓷渡问。
玉鲸一怔。她忽然明白瓷渡的意思——灵泉能让人忘情,而露水却能照见真情。忘川谷中,有让人忘却的泉,也有让人看清的心。
她起身,将露水从剑尖取下,含入口中。水微凉,有竹叶的清香。什么也没有忘。反而更清楚地记得爷爷的面容、瓷渡的陪伴、书院里每一个人的样子。
“这露水,是忘川谷给我最好的礼物。”她说。
第七天,血沙漏又一次漏完。玉鲸将沙漏翻转,红沙重新流淌。谷中七天,人间已过七个月。
她望着沙漏,低声说:“还有四十二天。”
远处,忘川老人坐在竹屋前,闭目垂眉,玉如意横在膝上。他忽然开口,声如远钟:“第四十九天,老夫会送你们出谷。届时,你们要答应老夫一件事。”
玉鲸起身,走到老人身前:“前辈请讲。”
老人睁眼,眼里竟有悲色:“出谷之后,莫要再来。”
玉鲸怔住:“为何?”
老人说:“谷中虽无日月,却是有尽头的。你们每来一次,谷中的时间就会紊乱一分。老夫守谷数千年,从未见人入谷两次。你爷爷当年来了一次,止步不入;你来了第二次,已是破例。再来第三次,谷中灵泉恐会枯竭,迷雾恐会永驻不散。”
玉鲸躬身:“晚辈谨记。”
老人点头,又闭目。
玉鲸回到石上,望着潭水。潭水中映出她的脸,比入谷前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瓷渡坐于她身侧,递给她一个草环——不是戴在头上,而是系在她腕上。
“我编了一个新的。”他说,“这个不会碎。”
玉鲸低头看腕上的草环,编得细密紧致,每一根草都经过精心挑选。她抬头看瓷渡,他腕上也有一个。二人对视。
白鹿呦呦地叫,角光与潭水相映,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如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