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里开枪杀人,那乐子可就大发了。
他和曹锟的座位挨着,坐下的时候,曹锟回头冲他挤挤眼,手在桌子底下比了个“抄”的手势。
常德胜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卷子很快发下来了。厚厚一沓桑皮纸,算学和绘图的题目在前面,策论是单独一张纸,叠在最后。
他先看算学。第一题:今有田一亩,长阔之和四十步,问长阔各几何?常德胜心里想,这他娘不是最基础的一元二次方程吗……随随便便解方程组就完事了。
北洋武备学堂就考这个?怪不得甲午年打不过小日子。
第二题:勾五股十二,求弦。勾股定理……简单!
第三题:炮子初速三百尺,仰角三十度,问最远能及几何?抛物线,套公式算一下就行了。
题目是真心不难,不过常德胜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有行云流水地一路平推过去,而是按部就班,写几笔,停一停,挠挠头,还要掐指算算,做出一副“好难啊,不大会啊”的样子。速度比旁边大多数人稍快一点,但绝不扎眼。
前排的段祺瑞正皱着眉头演算,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得沙沙直响。冯国璋咬着铅笔杆,盯着题目,像要在纸上盯出个洞来。后面的曹锟抓耳挠腮,大脸憋得通红。斜对角还有个胖子,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胖脸往下淌,都快滴到卷子上了。
绘图题是炮台的剖面图。常德胜前世在设计院画了八年图,铅笔在纸上画来画去,横平竖直,比例精准,线条干净。炮台是棱堡式,带斜坡,胸墙,炮位,弹药库,通风井。尺寸标得清清楚楚,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一点都没有……答题可不能超纲!
监考的德国教官汉纳根背着手在巡场,踱到他身后时停了一下。这德国人高个子,淡金色头发剃得很短,蓝眼睛,留着普鲁士军官式样的短须,德军制服扣子一直扣到下巴底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常德胜摊在桌上的炮台剖面图,脸上露出点惊讶的表情——这货上次才考两分,这回要拿满分了?看来中国人真不比欧洲人笨太多,只要肯用心学,进步还是很快的……
曹锟斜着眼,总算逮着机会抄了几道算学题的答案。汉纳根一走远,常德胜就把卷子往桌边挪了挪,让他抄自己画的炮台图,两人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
算学和绘图答完,就翻到最后那张单独的策论题纸了。
纸是上好的宣纸,质地绵韧,题目是工工整整的馆阁体抄录的。看到抬头那“策问”两个大字,常德胜下意识坐直了些。
策问:
北洋为京师门户,旅顺、威海、大沽三口,互为犄角。自光绪元年筹办海防以来,购船置炮,筑台修坞,所费帑金以千万计。然泰西各国船械日精,海战之法岁有变易。日本蕞尔小邦,近亦锐意仿造西舰,训练水师,其志不在小。
今问诸生:北洋三口之守备,当以何者为先?海防之要,在守口乎?在巡海乎?陆师与水师,其势何以相济?
诸生肄业武备,讲求时务有年。其各摅所见,详著于篇,毋空言,毋剿说。本大臣将亲阅之。
底下是落款:钦差北洋通商大臣、太子太傅、文华殿大学士、直隶总督、一等肃毅伯,李。
策问得用毛笔来写,常德胜一边磨墨,一边看题,最后落在那一长串头衔上。
李鸿章啊李鸿章,你原来什么都知道?那你怎么不先下手为强?真他娘的没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