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预的荆江大堤加固方案送到值房时,刘封正在改驰道图。他接过那卷厚厚的册子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开头几行字便停住了。
"荆江堤旧称'九曲堤',沿江蜿蜒三百余里。自汉末以来修缮记录断续不全,近二十年仅修过三次,最长一处缺口已用竹笼填土堵了十二年。"
刘封合上册子,抬头看向窗外。长安的冬雪已经化了,院子里新翻的泥土散发出一股潮湿的气息。他想起荆州——那片他曾在关羽麾下短暂驻守过的土地,那里的江堤他走过一小段,泥土是暗红色的,踩上去软得像泡了水的饼。
第二天一早,他便带着裴秀和工部三名年轻侍郎出了长安。沿驰道南下,经武关入南阳,过襄阳渡汉水,七日后抵达江陵。他们没进城,直接上了荆江大堤。
堤面比他记忆中的更窄,窄到马车轮距几乎贴着两边。脚下踩着的是碎土掺沙,夯得不实,走几步便有一处脚窝塌陷,凹坑里积了前夜的雨水,浑浊得像泥汤。裴秀蹲在堤边扒开表层浮土往里看,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用手一扣堤身侧面,竟掰下一块拳头大的土块——断面松散,中间夹着枯草和碎瓦,根本看不到石灰和黏土应有的板结层。
"陛下,"裴秀的声音又低又沉,"这段堤身,至少二十年来没加过高。上游这些年江心洲不断淤积,水流收束,汛期来水比二十年前大了将近三成。可堤还是老堤,底宽不过四丈,顶宽两丈不到。若今夏发一次大水,江陵城外这一整段……"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后半句是什么。
刘封沿着堤走了三里,每到一处弯道便停下来观察。他注意到堤外坡脚下的碎石已经大面积滑塌,露出里面长满青苔的旧砌石层——那些石头被江水泡了不知多少年,棱角全被磨圆,一踩就晃。最让人心惊的是堤坝基脚处的掏蚀:江水常年冲刷堤根,将底部的浮土一层层卷走,留下悬空的凹槽。有的地段凹槽深达两尺,堤身像个站不稳的老人,脚后跟已经悬空了。
他回到江陵城中,当晚便召见了荆州刺史和江陵令。刺史姓周,年近六旬,拱手行礼时袖口有墨渍,看得出是刚从衙署赶来的。他禀报说荆江大堤年年岁修,去岁刚拨了银两加固。刘封没有发作,只将那卷杜预的勘测册子翻开,指着一处"断口长十七丈、深六尺、用竹笼填土暂堵"的记录,问:"这段堤去年修了没有?"
周刺史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支吾片刻才道:"回陛下,那段堤工多、费大,去岁银两不足,便先用竹笼……"
"竹笼填土堵了十二年。"刘封放下册子,目光平平地看着他,"十二年前用竹笼堵的,去年还叫'暂堵';你今年若再修不成,难道明年奏报上还要写'暂堵十三年'?"
周刺史额上见汗,嘴里嗫嚅几声,终于跪了下去:"臣知罪。"
刘封没有治他的罪。他只是让裴秀当晚便把江陵府库中历年堤防拨款的账册全部调出来,逐笔核对。裴秀带着三个书吏点灯熬油查了一夜,天亮时呈上来的结论简明扼要:过去五年拨给荆江大堤的款项中,有将近四成并未实际用于堤防加固,而是转入了地方乡绅承揽的圩田修整和码头兴建。那些乡绅的名字里,有两个是周刺史的姻亲。
刘封看过账册,放在案头没有声张。他对周刺史道:"堤上的竹笼你今年拆了,朕让文鸯带一千人驻在江陵,工部出图纸和石料,民夫从沿江六县征调。你亲自督工,每一个堤段完工之后朕亲自验。若验过之后次年汛期冲垮了,你知道后果。"
周刺史伏地叩首,汗透重衣。
开工那天是个阴天,江面上水雾弥漫。第一批民夫从江陵城北的采石场运来大块条石,沿着堤脚堆成一道新的基座。工部侍郎按裴秀的图纸在现场放线:新堤底宽八丈,比旧堤宽出一倍;顶宽四丈,可以让两辆马车并行;堤身分层构筑,外层砌石,里层三合土夯实,坡面种植芦苇固根。关键的改动在堤脚——刘封要求在所有弯道外侧加设一道"挑水坝",用条石斜插入江,改变水流方向,将冲刷力引离堤根。
挑水坝是前世在纪录片里见过的一种古老水利智慧,刘封凭记忆画了草图,裴秀连夜改了三版定稿。第一批四座挑水坝下水那天,江陵城万人空巷。百姓挤在旧堤上,看着工匠们将一根根丈许长的条石斜插入水中,石缝灌注石灰浆,外用铁箍固定。江水拍在石面上掀起碎浪,水花溅了岸上人一头一脸,却没人后退。
两日后观测结果出来:在挑水坝的作用下,堤根处的流速明显减缓,原先那股掏蚀堤脚的暗流被挑水坝推向了江心。裴秀在观测本上写下一行字:此法可行,全线推广。
工程推进到第二个月时,杜预从长安送来一批新图纸——那是他根据荆江的地势和水文重新测算的堤身截面,比裴秀第一版多出一道"防浪坎":在堤身中腰筑一道略凸出的石坎,当洪水漫过堤身一半高度时,石坎将浪头撞碎,防止巨浪翻上堤顶。刘封看了图之后只改了半笔——将防浪坎的石料换成青石而非灰岩,因为青石抗冻融性能更好。改完他让人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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