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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凤至的清醒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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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告别台北(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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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签字当晚,于凤至在旅馆房间里把那份离婚协议副本从藤箱里拿出来,在灯下看了一遍。条款还是那些条款,签名还是那三个签名——她的、他的、律师的。她把协议折好放回藤箱,站起来走到窗边。台北的夜色很安静,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铁轨。她拿起大衣走出了旅馆。
    淡水河离旅馆不远,走路一刻钟就到。河堤上没有什么人,只有几盏路灯在夜色里泛着昏黄的光。海风从河口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的水汽。她站在河堤上,看着远处河面上倒映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黄色,被水流推着慢慢往出海口的方向漂去。
    她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拢。十几年前她在大连码头送闾珣上船,那天的海风也是这个味道。那时候她手里攥着闾珣塞给她的铁轮子——那只铁轮子现在还压在藤箱里,等着带回纽约还给他。
    一个卖鱼丸的老妇人推着小车从河堤那头走过来,车上挂着一盏煤油灯,在风里晃来晃去。她在于凤至旁边停下来,从锅里舀了一碗鱼丸汤递过来,用台语说了句什么。
    “她说天晚了,河堤上冷,喝碗热汤暖暖身子。”旁边长椅上坐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替她翻译了,又笑着补了一句,“阿婆每天晚上都在这里卖鱼丸,她说今晚的鱼丸煮得特别弹。”
    于凤至接过碗,道了声谢。汤是清的,飘着几颗鱼丸和葱花,热气扑在脸上。她端着碗在河堤上站了一会儿,把鱼丸一个一个吃完,汤也喝干净了,把碗还给老妇人,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放在小车上。
    老妇人看了看她的脸,又用台语问了一句。年轻人抬起头来,把话翻给她听:“阿婆问你是不是从外地来的?”
    “从纽约来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把这话翻过去。老妇人听了点点头,又说了句什么。年轻人翻译时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阿婆说纽约的鱼丸没有淡水河的好吃,让你下次再来台北的时候还来喝她的汤。”
    “好,下次来,再来喝阿婆的汤。”
    老妇人推着小车继续往前走,煤油灯的光在夜色里一晃一晃的,渐渐消失在河堤尽头。年轻人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她点了点头,往河堤另一头走了。河堤上又只剩下她一个人。海风还在吹,远处河口的灯塔一闪一闪地亮着。
    她把大衣领子拢紧,沿着河堤往前走了一段,在一个废弃的码头上停住了脚步。码头的木桩已经腐朽,几根铁链子垂在水面上,被浪花拍得轻轻晃动。她站在码头上看着远处的海面——从大西洋到太平洋,她这辈子跨了太多片海。
    当年她去美国是坐着船去的,在甲板上翻开那本《华尔街入门》,扉页上写着“活下去,从头再来”。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现在她知道能了。病治好了,事业立住了,该办的事一件一件都办了。这次来台北是最后一件事——把离婚协议当面签好,把该说的话当面说完,现在这件事也办完了。
    来台北之前,她把这趟行程在心里排了好多遍——先确认他过得好不好,再把该说的话当面说清楚,最后把签好的协议放进藤箱,原路返回。他膝盖不好但精神还好,赵一荻把他照顾得很好。两个人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协议签好了,折得整整齐齐地放在藤箱最底层,上面压着那只铁轮子。
    她看着河面上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黄色,被水流推着慢慢往出海口漂去,心里明白明天启程之后,闾珣的船就会从纽约方向开过来。他说过来接船,带着新娘子一起来。她把铁轮子还给他,他把新娘子带给她看。往后闾珣和闾实就是两家人了,各自成家立业,她在纽约继续管那一摊生意。
    次日清晨,于凤至在旅馆房间里对着镜子梳好头发。头发已经完全长回来了,能整齐地拢在耳后,跟离开沅陵那天一样利落,只是多了几根白丝,藏在黑发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把那几根白头发拢进发髻里,别好发夹,换上一件干净的素色旗袍,把藤箱扣好,下楼结了账。
    “夫人要退房?”
    “退房。麻烦帮我叫辆车,去火车站。”
    柜台后面的老掌柜戴着老花镜,一边找零一边随口问了一句:“夫人是从美国来的吧?听口音不像本地人。来台北探亲?”
    “从纽约来的,算是探亲吧!”
    老掌柜把零钱放在柜台上推过来,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夫人,我在台北开了几十年旅馆,头一回见到从纽约来的客人。下次再来台北,提前打个电话,我给您留最好的房间。”
    “谢谢!不过下次再来,大概是很多年以后了。”
    台北车站的月台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卖茶叶蛋的小贩,有抱着孩子等车的年轻母亲,有穿着学生装赶火车的少年。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藤箱放在脚边。火车开动的时候车窗外的椰子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稻田在晨光里泛着金黄的颜色,有农民弯腰在田里割稻子,镰刀一下一下地闪着光。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景色。从帅府账房到华尔街,她用了大半辈子。现在藤箱里装着那份签好的离婚协议和一只答应要还的铁轮子。十几年前她在沅陵上了马车没有回头,今天在火车上也没有回头看台北车站的站牌。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月台上有个小男孩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画。她看着那个小男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闾珣在帅府院子里也是这么蹲着画坦克。
    她把藤箱往脚边挪了挪,从包里拿出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写道:台北事了,协议已签。即日返纽约。铁轮子带在身上,这次回去还给闾珣。写完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回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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