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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凤至的清醒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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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台北的蝉还在叫(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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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于凤至到的时候,赵一荻正蹲在院子里修剪榕树的气根。她把长得太长的几根用剪刀剪短,又用麻绳把新垂下来的几根拢成一束,系在树干上。台北的太阳很好,她戴着一顶旧草帽,围裙上沾着碎叶子和泥点。
    “少夫人来了。他爹在屋里歇午觉,年纪大了,中午不躺一会儿下午就没精神。”赵一荻站起来摘了草帽,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排骨已经炖上了,小火煨着,再有一个钟头就烂。你先进来坐——我把这些碎叶子扫一扫。”
    于凤至没有进去。她在榕树下的旧木桌旁坐下来,看着赵一荻把剪下来的气根归拢成一小捆,放在墙根底下晾着。“这些气根剪下来做什么?”
    “晒干了当柴烧。沅陵的时候烧艾草,台北没有艾草,就烧榕树根。他爹说榕树根烧起来有股甜味,比艾草好闻。”赵一荻把扫帚靠在墙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于凤至对面坐下来,“昨天你们说了那么久——他说你今天下午还来,早上起来就让我去菜市场买排骨,说要挑带软骨的那种,炖烂了好嚼。”
    “他膝盖好些了吗?”
    “老样子。天晴的时候不疼,下雨天酸。昨天你来之前他还跟我念叨,说怕下雨,怕你从纽约飞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阴天。结果雨停了——他高兴了一下午。少夫人,你昨天说你化疗最难受的那个晚上拨了一夜的算盘——他也有过那样的晚上。刚到台北那年,他每天晚上把你留给他的算盘放在桌上,拨一颗珠子,然后坐着发呆,有时候坐到半夜。我问他在想什么,他说没想什么,就是觉得那颗珠子拨上去,你那边会听见。”
    于凤至没有接话。榕树上的蝉鸣歇了又起,她把算盘上最右边那颗骨珠轻轻拨了一下。赵一荻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掀开炖锅的盖子看了一眼又盖上,从灶台上端出一碟酱黄瓜放在桌上。
    “少夫人,尝尝这个。闾实去年从学校回来,说食堂的菜没味儿,我就腌了些给他带去。他分给同学吃,同学说比食堂的好,闾实又把空罐子带回来让我再腌。”
    于凤至夹了一块酱黄瓜放进嘴里。脆的,酸咸刚好,跟当年在帅府时秋月腌的一个味儿。“手艺比秋月强。闾实现在个子多高了?”
    “比他爹高半个头。瘦长瘦长的,像他舅舅。小时候在沅陵他蹲在灶房门口劈柴,劈得满头大汗,我说你歇歇,他说不歇,娘你腰不好我来。那时候他才多高——刚到我肩膀。现在写信回来,抬头写‘母亲’,落款写‘儿闾实’。我每次看见这几个字,就想起来他小时候站在院门口抱着我的腿不肯松手的样子。”
    “孩子长大了都一样。闾珣刚去伦敦的时候写信回来一写好几页,后来改成‘YOUr SOn’,再后来连抬头都省了,直接写‘娘,这个月航运报表我帮你核对过了,有三处需要你再看一下’。他把航线图比照着进港排期画了一遍,还问我当年从秦皇岛到旧金山的船期表是不是也按这个格式排的——我收到信的时候差点笑出声,这孩子学会了画航线图,忘了怎么写‘娘’字。”
    赵一荻拿起筷子给于凤至又夹了一块酱黄瓜。“少夫人,你明天还来吗?”
    “明天还来,后天也来。在台北待几天,把该说的话说完。你明天能不能带我去看看榕树?”
    “榕树有什么好看的——这院子里最不缺的就是榕树,旁边还种了一排。他爹天天坐在榕树底下,说这树一年四季都是绿的,不像沅陵那棵梧桐,一到秋天就落得精光。”
    “北平的枣树枯了就不结果。纽约街上种的是银杏,秋天黄得晃眼,冬天光秃秃地伸着枝丫。台北这棵榕树一年到头都是绿的,跟我见过的树都不一样——我想看看它怎么在地下扎根。”
    赵一荻站起来走到榕树旁边,伸手拍了拍树干。“闾实下个月放暑假回来,到时候你还在台北的话,让他也见见姨妈。他小时候在沅陵蹲在灶房门口劈柴,说要帮大妈送信,我说不行,你大妈让你念书你就得念。后来他念到大学了,学的土木工程,说以后要修桥——他说他修的桥要从沅陵一直通到奉天,再通到纽约。小孩子的话,不知道当不当真。”
    “他说的对,桥修好了,两岸的人就能走过来。你跟闾实说,姨妈的航线图从纽约直发台北港,他的桥修到哪,船就开到哪。还有闾珣——他下个月也到台北来,带着新娘子一起。让两个孩子见见面,堂兄弟这么多年没见过,总得认识认识。闾珣小时候在帅府院子里拿树枝画坦克,闾实蹲在灶房门口劈柴——一个用笔一个用刀,到头来一个画航线图一个修桥,都是要把路铺到对岸去。”
    赵一荻转过身,从灶台上端出那碗一直温着的绿豆汤,用围裙轻轻拭去碗沿上的水珠。厨房里晾着的干艾草气息和炖锅升起的白汽一同飘过来,她低头把汤碗搁在于凤至面前,碗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像多年前在那个桐叶落尽的沅陵夜晚,她替她把膏药贴在肿块上时一样轻。
    “少夫人,沅陵那些年你说过的,家不是帅府,不是北平那棵枣树——是人在哪里,家就在哪里。台北这个院子不是帅府,也不是北平。但闾实在这里,他爹在这里,我在这里。”
    于凤至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汤是温热的,绿豆煮得糯软。她放下碗,看着桌上那只算盘——最右边那颗骨珠还停在昨天她拨到的位置。“一荻,明天我再来。明天来的时候,我有话要当面跟他讲。”
    赵一荻没有问她是什么话。她只是站起来把空了的酱黄瓜碟子收进托盘里,又把炖锅的火调小了一点。排骨的香气从厨房里飘出来,和榕树根燃烧的甜味混在一起,弥漫在午后的阳光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榕树下那张旧木桌——于凤至正伸手轻轻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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