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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凤至的清醒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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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欧洲(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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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到利物浦港的时候是清晨,码头上的雾气还没散。于凤至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船坞和吊车,海风把她的大衣下摆吹得猎猎响。从纽约出发横渡大西洋的船她坐过好几次,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不是去采购,不是去谈判,是陪着张学良来考察。他在英国要参观军事工业,她有自己的打算。
    利物浦的码头工人穿着油渍麻花的工装在跳板上跑,喊号子的声音混着吊车卸货的轰隆声。她想起第一次在大连港卸军火的那天——霍尔叼着烟站在货船甲板上用带口音的英语说:“于女士,货没问题,可以卸船了。”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天日本宪兵队来码头要检查她的货,她站在码头上说:“你没授权文件就是擅闯中国领土。”现在利物浦码头上没有日本宪兵队,但她知道关东军的脚步从来没有停过。从东北到欧洲,她走到哪儿,那些军靴声就追到哪儿。
    伯明翰兵工厂的参观安排在到达后的第三天。
    英国工厂的车间又高又阔,天窗上的玻璃被煤烟熏得发黄,阳光透进来变成一种温吞的灰白色。流水线上每个工人只做一个动作——装弹簧的只管装弹簧,拧螺丝的只管拧螺丝,旁边站着记录员,每完成一道工序就在流程单上打个勾。整个车间里机器的轰隆声震得地面都在抖,但人和人之间配合得像一只钟表里的齿轮,严丝合缝。
    于凤至站在流水线旁边看了很久。她想起程师傅在奉天兵工厂用新化铁炉出第一炉装甲板铁水的那天。那天程师傅蹲在炉子前面拿炉温表看了三遍,回头对徒弟吼了一声:“温度到了!”
    三个光着膀子的工人同时拽开出铁口的闸门,铁水像一条金红色的蛇从炉膛里窜出来,溅起来的火星子落在泥地上嗤嗤响。程师傅当时说:“新炉子劲大,但要有人盯着。”
    后来她在评审小组查周世昌验货存根的时候,程师傅也是这么盯的——拿着卡尺一根一根地量枪管,每一根都要经过三道工序才放行。她那时候不懂工厂管理,只知道账本上的每一笔都对得上才叫好。现在站在伯明翰的车间里,她忽然发现程师傅当年的做法,就是最朴素的流水线——不是人多就快,是人盯人、岗盯岗才快,是把责任压碎了分解到每一个不会撒谎的动作上。
    她对随行的翻译说:“他们的效率比我们高三倍。不是机器好,是流程好。每个人只做一个动作,每个动作都有人盯着记录。回去以后兵工厂的验收也得往这个方向改——不是人多就快,是人盯人、岗盯岗才快。”
    翻译把话翻给陪同的英国军官听。那军官挑了一下眉毛,说:“夫人对工厂管理很有研究。”于凤至没接话,从口袋里掏出随身笔记本,把流水线上每个工位的配置画了一张简图。工位之间的距离、备料箱的位置、记录员站在哪一侧——她全标了尺寸。
    在德国克虏伯工厂,对方安排了一个技术讲解会。德方工程师在台上讲了半个钟头,从钢材配方讲到淬火工艺,台下坐着一排各国采购商。于凤至听完讲解,通过翻译问了一个问题。
    “贵厂枪管的盐浴淬火配方,冬天和夏天的配比有没有调整?”
    德方技术员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问:“夫人您以前接触过军工淬火检测?”
    “家里以前开过兵工厂。”她说。她没说是什么兵工厂——她没说那是奉天兵工厂,没说是程师傅手把手教的,没说当年验收德国毛瑟枪管时她用盐浴取样瓶做过对比,那份化验单后来锁在评审小组的铁柜子里,跟周世昌的验货存根放在同一层。她只是坐在那里,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铅笔,等对方回答。
    德方技术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盐浴配比表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个数据说:“这个配比在零下二十度会失效。”
    德方技术员又愣了一下,把配比表接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不是看一个采购商,是看一个知道他们在骗什么人的人。他低声用法语跟助手交代了一句,助手快步走出去,过了一会儿拿了一份更详细的冬季配比表回来。
    于凤至把两份配比表做了对比,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关键数据。然后她对翻译说:“克虏伯的盐浴配方是目前最先进的,但他们的冬季配比有两组不同方案,刚才只给了标准方案。”翻译犹豫了一下,她说完第三句翻译直接对着德方技术员开了口。德方工程师的脸涨红了片刻,把胳膊底下的技术手册往后藏了藏,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翻译转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他说这是公司机密。”
    “告诉他,机密我懂。但卖给我们的货,配比不对我不收。冬天东北零下三十度,枪管冻裂了他负责?”
    翻译把话翻过去。德方工程师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点了下头,拿起笔在配比表上又补了一行数字。
    在法国里昂,她走访了当地纺织商会。会长是个六十多岁的法国老头,对中国来的女士既客气又好奇。他带她参观从棉纱到布匹的全流程,于凤至发现法国丝绸商会的运作方式跟她父亲当年在商号里管供应商的手法有异曲同工之处——商会统一对棉农议价,再向各个纺织厂分配份额,中间有一整套联保机制。如果有一家纺织厂赖账,整个商会都会拒绝再向它供货。
    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法国商会的组织架构图,旁边批了一行字:采购评审可参照此模式——供应商联保,一家出错,全链拒供。从里昂商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把大衣领子拢紧,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帅府偏房里对着煤油灯看账本的那些晚上。
    那时候她管的是帅府的内账,后来管的是铁路的工程款,再后来管的是整个东北军的军需采购。现在她在法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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