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江湖上有些人,不想让这些卷宗重见天日。不是怕翻案,是卷宗里记载了一些人的名字——当年苍云宗南下时,沿途被收买的地方官员、提供便利的江湖势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青州驻军。这些人还活着。云家案翻过来,他们的末日就到了。
锦衣年轻人一边搬卷宗一边嘻嘻哈哈。他们是南海剑派的弟子,奉命来青州“收集情报”。南海剑派本来与云家案毫无瓜葛,但北境的地盘争夺战已经开始,谁掌握了对手的黑料,谁就多一分胜算。这些卷宗记录了大半个青州武林十年来的底细,是最好的人质。
一个弟子搬到最后一只木箱时,木箱底部忽然漏了。不是他手滑,是箱底的木板被虫蛀了十年,早已酥烂。卷宗散了一地。他骂了一声,弯腰去捡。手刚碰到一份泛黄的卷宗,一只脚踩在了卷宗上。不是他同门的脚,是一只穿着青布鞋的脚。
他抬头。一个青衫少年站在他面前,腰间悬着四柄剑。少年的面容清秀,眼神平淡。但南海剑派弟子握剑的手忽然不能动了。不是被制住了穴位,是他的手自己不敢动。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如果自己动一下,这四柄剑中随便哪一柄都会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刺穿他的喉咙。
“把东西放下。”
南海剑派弟子松了手。不是放下了卷宗,是整个人的手都松了——五指张开,剑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他退后一步,又一步,直到后背撞上翻倒的马车才停住。他的同伴们围过来,为首的师兄按住剑柄,正要喝问,忽然认出了那四柄剑——铁剑、骨剑、焦木剑、问天心剑。江湖上四剑并悬的人只有一个。
“幻影神剑,云无羁。”
名字一出口,所有南海剑派弟子全部僵住了。人的名,树的影。苍云宗一夜灭门,周铁衣太尉府被斩,血手和银铃娘子联手截杀死于枫叶渡,天京城门外三百甲士拦不住他一个人。这些事在江湖上传了三个月,越传越离谱——有说他能御万剑的,有说他半步飞升的,有说他根本不是人是剑灵转世,还有说他自己已经无敌天下却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强。但不管是哪个版本,都有一个共同点:这个人惹不得。
云无羁没有看他们。他弯腰,将散落一地的卷宗一份一份捡起来。动作很轻,像在捡刚出生的鸟雏。卷宗上写着他亲人的名字,父亲的验尸格、母亲的伤势描述、姐姐手中那枚玉簪的位置。这些被他摩挲了十年的记忆,化作纸张上冰冷的墨迹。
捡完最后一份,他将卷宗放回木箱。然后他抬手,以指代剑,在南海剑派弟子脚前的地面上划了一道线。剑气入地三分,将青石板切成两半。切口平滑如镜。
“过此线者,死。”
南海剑派弟子们跑了。不是走,是运起轻功拼了命地跑,连掉在地上的剑都没敢捡。他们跑出青州城,跑过沧江,一直跑到确信自己离那道线至少有一千里远才停下来。
云无羁看着那些背影,将铁剑收回鞘中。他没有拔剑。对付这些人,不需要拔剑。
回到云家堡废墟时已是黄昏。那根槐枝长成了小树,三尺高,叶片在夕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树下那五柄焦木削成的小剑排成一排,最早的两柄已化作炭粉渗入根系,第三柄裂开了几道细纹但还保持着剑形,第四柄完好,第五柄剑身上的刀削痕迹被韩老锤磨成了银线。
沈清欢蹲在槐树前看了片刻,忽然开口:“有人来过。”
槐树根部的新土上有几个脚印,很浅,不是踩的,是跪的。跪痕正对着云家那三百二十七块新刻的墓碑。跪痕面前放着一壶酒,是青州城最便宜的烧刀子。酒壶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三个字——“对不起。”没有署名,但沈清欢认识这笔迹。大哥沈清云的字。那个在天京城门前趾高气扬的沈家大少爷,那个在云无羁的水蓝剑阵前瘫坐在地的锦袍年轻人,一个人从沈府溜出来,骑了七天的马赶到青州,在云家墓碑前跪了一夜,留下了一壶酒和三个字。
沈清欢把纸条折好收入怀中,没有说话。
夜宿云家堡废墟。云无羁盘膝坐在槐树前,四柄剑并排放在膝上。月光将槐树的影子投在他身上,叶片沙沙作响,像在说梦话。沈清欢和无栖睡在不远处的窝棚里,火烧得很旺,窝棚外布了三层防御阵法,窝棚内无栖的混元金身笼罩四周,将寒气挡在外面。两人睡得很沉。
云无羁没有睡。他看着槐树新发的绿叶,手中的小刀一下一下地削着从废墟中捡来的焦木。焦木在他手中不再碎裂,刀锋贴着木质纹理滑过,削下一片极薄的炭粉。炭粉落在膝上,被夜风吹散。他在削第六柄焦木剑。第一柄碎了,第二柄化作炭粉,第三柄裂了缝,第四柄完好,第五柄被磨成了剑。这是他削的第六柄。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槐树的叶片停止了沙沙声。不是风停了,是叶片自己屏住了呼吸。云无羁体内五股剑意同时一震,像有人在琴弦上猛地拨了一个泛音。他抬头。月光下,一个极淡极淡的人影站在槐树后。人影很高大,穿玄色战袍,须发皆白,右脸有一道从额角延伸到下颌的刀疤。周铁衣。不是鬼魂,不是幻象,是周铁衣封存在云破天骨剑中的一缕执念。骨剑是周铁衣用云破天遗骨打磨的,他在打磨骨剑时,将自己的一缕执念也封入了剑中。执念不是魂魄,不会思考,不会说话,只有一个本能——守护这柄剑的主人。他将骨剑藏在周家密库十年,日夜用封禁阵法压制骨剑的凶性,但又控制不住自己靠近它、抚摸它、与它说话。他认为这柄剑是他的。他认为自己是这柄剑的主人。即使死了,执念依然留在剑中,本能地保护着持有骨剑的人。
云无羁的手按在骨剑上。骨剑在鞘中微微颤动。
“你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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