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重八上路第一天就让人盯上了。
三匹油光水滑的战马,三个看着就嫩的年轻人,走在官道上就像在非洲战场上开着法拉利那么显眼。刘铁柱骑的那匹蒙古马虽然矮小结实,但膘肥体壮,毛色亮得能照见人影。赵石头那匹更过分,四蹄雪白,通体枣红,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至于朱重八胯下那匹黑走马——这么说吧,整条官道上,走半个月,甚至是半年都遇不到第二匹能跟它比的。
是你,你想不想抢?
第一波劫道的是三个庄稼汉,锄头粪叉,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朱重八远远看见他们拦在路中间,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开始冒汗。他练了七八年武,刀枪棍棒耍得虎虎生风,刘三赵大虎都夸过他。
但那是跟自家人练。对面站的是活生生的土匪,真要动刀子见血的那种。朱重八把手按在刀柄上,指关节都捏白了,就是拔不出来。刘铁柱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自己抽出腰刀迎了上去。
赵石头也跟着拔了刀。三个庄稼汉一看这俩拔刀的架势——刘铁柱那把刀在太阳底下反光,亮得晃眼——二话不说,扔了粪叉就跑。
朱重八把手从刀柄上松开,手心全是汗。
“走吧。”声音有点哑。
第二波是第三天下午。五个土匪,有刀,从路边的树林里蹿出来的。领头的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环首刀,指着朱重八的黑走马说马留下人滚蛋。
朱重八又把手按到了刀柄上,又捏白了,又没拔出来。刘铁柱和赵石头已经跟土匪交上了手。刘铁柱以一敌二不落下风,赵石头跟一个缠斗,剩下两个朝着朱重八围过来。其中一个瘦高个提着刀绕到刘铁柱背后,举刀就砍。
刘铁柱没看见。
朱重八看见了。
他的手比脑子快。腰刀出鞘的声音他自己都没听见,刀刃劈下去的破风声他也没听见。
只听见唰,一声闷响,像砍进了一棵湿木头。瘦高个的刀还在半空中,人已经断成了两截。上半身往左边倒,下半身还站着,过了一息才倒下去。血溅了朱重八一脸。温的。带着腥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刀锋上挂着一道血线,正顺着刀刃往下淌。
刘铁柱解决掉面前两个,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又看了一眼朱重八。朱重八脸上全是血,眼睛瞪得老大,但手里的刀握得稳稳的,一点没抖。
“朱少爷。”
“嗯。”
“你这刀法,比跟我叔练的时候还利索。”
朱重八把刀上的血在袖子上擦了擦。
“走吧。”
他翻身上马。这次声音不哑了。就是直犯恶心。但是身边有俩人,不好意思吐!
后来又遇见几波。第四波,第五波,第六波。朱重八的刀拔得越来越快,收得越来越稳。杀完第五波的时候,实在忍不住,还蹲在路边吐了一回。杀完第六波的时候他没吐,只是拿袖子擦了擦脸,然后问刘铁柱还有多远到濠州。
杀啊杀啊就习惯了。
第八天傍晚,三人进了濠州城外的一座县城。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不过两里地。街边支着一排吃食摊子,卖炊饼的,卖馄饨的,卖羊杂汤的。朱重八把马拴在一棵槐树上,挑了家羊汤摊子坐下。刘铁柱和赵石头一左一右坐了。
“老板,三碗羊汤,多放芫荽。”
羊汤端上来,朱重八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筷子搅了搅,眉头就皱起来了。
“这外面的羊汤就是不如家里的好喝。”
他夹起一片羊肉,对着光看了看。
“你们看这肉,一看就是没炖够火候。邦硬!咬都咬不动。”
又把碗里的芫荽拨了拨。
“芫荽也舍不得放!扣扣嗖嗖的!”
刘铁柱和赵石头埋头喝汤,不接话。朱重八越说越来劲,正口沫横飞地数落着这碗羊汤的十八个缺点,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咣咣咣的锣声。
他扭头一看。
游街的。头一回见,新鲜。
一队元兵押着辆囚车从街那头走过来。囚车木头笼子,半人高,关着一个老头。胡子拉碴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痂。
身上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一条条的,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鞭痕。囚车后面跟着两个骑马的元兵,再后面是一面旗子,上面写着个“斩”字。
朱重八端着碗,歪着头看。这老头不像什么好人啊。但看着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
他把碗放下,抹了抹嘴。
“好汉贵姓啊?”
整条街都安静了一瞬。囚车里的老头正低着头等死,听见这句话,慢慢抬起头来。
一张脏得看不出五官的脸上,两只眼睛浑浊地转了转,转到朱重八身上。他大概也没想到,死到临头了还有人问他贵姓的。
老头想都没想,张口就回。
“咱姓马!”
朱重八点点头,正要再问,一柄刀鞘横着抡过来,啪地砸在他后背上。朱重八被砸得往前一栽,差点趴在桌上。
一个元兵站在他身后,手按刀柄,下巴抬得老高。
“问什么问!再问把你也送下去和他慢慢聊!”
朱重八揉了揉后背,看了那元兵一眼。又看了看周围——街两边站了少说二三十个元兵。再往后看,还有。
行。你人多,你了不起。
老子把他买下来慢慢聊。
朱重八把碗往桌上一推,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土。
“那老头值多少钱?咱把他买了!”
元兵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朱重八一眼——穿得不算差,但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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