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北平都司”四个字,林默的眼神深处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燕王朱棣的地盘。
林默毫不犹豫地说道:
“北平都司去年刚换过一批皮甲和长枪。
大明军卫法规定,皮甲三年一换,今年为什么又要换?
换下来的旧装备,去了哪里?”
齐泰愣住了。
他似乎没料到林默对各地的装备更换周期记得如此清楚。
他赶紧翻了翻底下的附件,翻出了一张盖着红印的单子,递给林默。
“北平都司呈报说,去年冬季巡边,遇上暴雪,皮甲损毁严重。这是他们报上来的报废清单。”
林默接过单子,只扫了一眼,就扔回了桌面上。
“这批皮甲去年就核销了。”
“核销了?”齐泰皱起眉头,“这是何时的事?谁批的?”
林默看着齐泰,发出一声冷笑。
“去年的公文,兵部武库清吏司自己盖的印。
你们兵部自己批的报废死账,自己忘了?”
齐泰的表情瞬间僵住了,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
他干咳了一声,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这个……确实是下面的人办事不牢。
我回去立刻查一下武库司的底档。”
林默把账册彻底合上。
“查清楚再报,不合规矩的钱,一文都拨不出去。”
齐泰看着林默,苦笑了一声。
“林大人,你这一来,我兵部的预算直接少了十万两。
回头底下那些边将,该骂我这个郎中无能了。”
林默站起身,双手重新拢回袖子里。
“十万两白银,够边关五万将士吃半年的糙米了。”
林默的目光锐利地盯着齐泰,
“齐郎中,你真以为这多报的十万两,能发到那些在冰天雪地里巡边的底层军户手里吗?”
“多报银子,只会落进那些边关总兵、指挥使的私人口袋里。
只会让某些人的肥差变得更难查而已。”
齐泰被这句话噎得无法反驳。
他心里何尝不清楚军中喝兵血的贪腐痼疾,只是为了安抚边将,有时候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眼前这位户部尚书,显然不吃这一套。
屋内安静了下来。
齐泰挥了挥手,示意陈珪先出去等候。
陈珪看了林默一眼,见林默点头,便抱着那些核对完的账册退出了值房,顺手关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齐泰没有再谈账目的事。
他转过身,缓缓走到墙边悬挂着的一幅巨大的大明九边防御地图前。
他背着手,看了一会儿地图,突然开口。
“林大人,你觉得北边那几个藩王,手里握着那么多精兵强将,朝廷管得住吗?”
这个问题抛得极重,简直是诛心之问。
林默站在原地,根本没有走过去看地图。
“那是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该操心的事。”林默的回答滴水不漏。
齐泰转过身,那双精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默。
“林大人,大家都是明白人,当兵的,谁不想升官发财?”
齐泰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沉的忧虑和隐隐的杀机。
“边关苦寒,如果一个边将,跟着亲王打仗,赏赐丰厚,升迁得比朝廷按部就班的调令还要快。
你觉得,真到了关键时刻,他还会听朝廷的圣旨吗?
还是会听亲王的军令?”
林默的心里瞬间明镜一般。
齐泰哪里是想对账。
刚才那笔北平都司的换装费,分明是齐泰故意露出的破绽!
齐泰这是在收集北方藩王(尤其是燕王)私自扩军、贪墨军饷的证据!
他想借着户部的核查,把燕王的底给掀出来,为东宫未来的削藩做准备。
而齐泰现在抛出这个问题,是在试探他这位户部一把手的态度。
林默没有接这个致命的茬。
“齐大人。”
林默的声音变得异常严厉,
“本官今天来,是来对军饷账目的,还是来议论国朝大政的?”
齐泰盯着林默看了几秒,毫不退缩。
“我就是想听听,执掌大明钱粮的林尚书,对这九边局势的真实想法。”
林默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面对齐泰这种建文帝死忠派的核心成员,如果一味装傻,反而会引起对方的猜忌。
他必须要给出一个既符合户部尚书身份、又不掺和削藩政治站队的完美回答。
“我的想法很简单。”
林默微微扬起下巴,字字清晰地说道。
“户部的账,要算得清清楚楚。
兵部为了边防要多少银子,只要合规矩,户部就砸锅卖铁给多少。”
“但给出去的每一两银子,都不能打水漂。”
林默看了一眼那幅巨大的地图。
“九边沿线的几十万兵马,是大明朝抵御残元的长城。
长城稳了,北边就安生,应天府里的贵人们就能睡个好觉。”
“长城若是晃了,不管是鞑子打进来,还是内部生乱,谁也睡不好觉。”
“钱粮给足,将士就只认朝廷的饭。
这是户部能做到的极致。”
这番话,进退有度,毫无破绽。
既强调了朝廷钱粮对边军的控制力,又绝口不提藩王的半个字。
齐泰看着林默,良久,脸上突然绽放出一抹苦涩却又佩服的笑容。
“林大人,你的账算得清楚,这天下的大事儿,你看得比谁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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