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乡绅乐捐的水利银、各官捐出的常例银、县尊您的到任红包,以及裁并均徭所得……」「截止今日,乐亭新政可支用之银,共计一万六千三百七十八两八钱。」
听到这个数字,路振飞沉吟片刻,突然开口:
「把以往要上交给永平府各官的常例银,也砍了!」
众人心头一跳,纷纷擡头看向路振飞。
那是给上司的孝敬啊!这要是砍了,以後在永平府还怎麽混?
但看着路振飞那张冷峻的脸,就连最为老成的王幕僚,张了张嘴,最终也没敢劝阻。
海瑞的例子就在眼前。
在这个新政的风口浪尖上,路振飞这种近乎决绝的做法,反而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霸气。
李立业也是一愣,随即重重点头,手指飞快地掐算了一下:
「这部分是七百八十四两。学生这就加到项目上去。」
说完,他提笔在表格上填了一个新的数字,然後起身,拿起一枚铁针,将这张表格郑重地钉在屏风上。(附乐亭新政资金来源图,大头还是乡绅捐的水利银,占三分之二)
这摆在一侧的屏风,上面除了这份表格,还贴了十几张花花绿绿的小纸片,都是各个事项的跟踪追索。可想而知,随着新政真正铺开,这面屏风上的纸片数目肯定要爆炸。
一新政的不良风气,终究是吹到了乐亭啊!
苦逼的京官们对此多少有些厌恶,但这些北直知县们却几乎没有拒绝这不良风气的理由。
这种风气,对执掌一县大权的土皇帝,实在太过舒爽了。
路振飞沉吟片刻,再次补充道。
「人事上也再调一下。先把农事组的人抽调一半到监督组,务必尽快结束对胥吏、皂隶的讯问。」「这其中,若有往日较为忠厚老实、贪腐不重的,拟个名单公示出来。若今年过完都没人举告,便可酌情留用。」
「是!」陈与门与卢光裕齐齐起身领命。
政事议罢,大堂内的气氛并未因此松弛,反而变得更加严肃。
所有生员都坐直了身子,拿出了随身携带的小本子。
这每日一会,通常有两个部分。
前半截,是过一过今日事项。
後半截,则是知县路振飞讲课了。
这部分时间一般就一刻钟,所讲内容也很随机,有常见的经义时文,有新政概念,也有事功之道。路振飞环视一圈,将众人脸上表情看在眼中,开口丢出第一个问题。
「今日本官为何定下修河人丁只要五千?谁来答?」
话音刚落,几十只手齐刷刷地举了起来。
路振飞随手指了一名面生的生员。
那生员站起来,朗声道:
「回禀老父母,学生以为,冬日严寒,百姓本不愿做工。」
「以工食银利诱之,又设限额,便是以水利之事,倒逼清丈之事!环环相扣,驱使百姓不得不配合清丈!」
路振飞点点头:「对了一部分。还有吗?」
另一名生员抢着站起:「此乃立信!用棉衣银两确立官府信誉,为後续农事推广铺路!」
路振飞笑了笑,摆摆手示意坐下。
「你们二人说的都对,但也都不全对。」
「看问题,不要只盯着眼皮子底下这点事,要学会看天下事。」
「为何陛下推行新政,要分什麽「白乌鸦、「黑乌鸦?为何不能天下大同,一起新政?」「为何又要卡死新政第一期的名额?」
「把这些结合起来看,你们就会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从中枢到地方,从地方到乡里,其实是一脉相承的。」
众生员若有所思,笔下飞快地记录着。
路振飞顿了顿,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陈司吏家中,仅初步搜查便有现银千两,田亩千亩。」
「若将田亩家私发卖,坐赃四千都恐怕榨得出来。」
「为何本官今日仅定了他两千四百两的坐赃便结案?对於其他情弊,也不再深究?」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难。
大堂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这就是在问执法的尺度了。
最後,还是刘伯渊站起身来。
「老父母,学生以为……此乃轻重缓急之辨。」
「若要彻底清算,必定要翻阅历年帐册,一一核对口供,非数月之功不可。」
「如今新政在即,时间紧迫。与其为了多追缴几千两银子,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不如快刀斩乱麻,定下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数字,尽快平息事态,转入正轨。」
路振飞眼中露出一丝赞许,重重点头。
「不错,正是此理。」
「举网以纲,千目皆张!」
「凡做事,必先抓其纲领。纲举,则目张。」
「若是抓错了纲领,那便是用战术上的勤奋,去掩盖战略上的懒惰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最後这句,乃是陛下亲口所言。」
陛下亲口所言!这六个字一出,众多生员立刻提笔速记。
待众人停笔,路振飞继续发问:
「为何今日三把火,却只说到水利事为止?不往下说农业事?」
「为何今日不说三十之政的概念?」
「新的胥吏要从清丈中选?什麽样的人适合做胥吏?」
「清丈之事,若抽查出隐没,为什麽不管何地,全都罚银十两每亩?」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围绕乐亭新政来问。
路振飞每抛出一个问题,便点人作答,无人能答,就乾脆直接公布答案。
在这般高强度的快问快答之下,今日这个环节的时间却还是比以往要长了一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