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深吸一口气,手中笏板一扬,声音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冷冽。
“臣,总领反贪一事,匯总本月所有弹劾贪污相关奏章,共计二十七份,如今,通报如下!”
“户科给事中赵士瑾,弹劾工部左侍郎徐大化,於鼓铸之事上,贪污受贿,挪用材料,中饱私囊!”
“兵科给事中刘懋,弹劾刑部左侍郎陈九畴,利用黄山一案,向诸多涉案之人大肆索贿!”
“户科给事中杨新,弹劾太僕寺卿徐四岳,收受贿赂,卖官鬻爵!”
“御史高捷,弹劾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王重仁,贪墨受贿————”
李国普的声音不断,中间甚至不得不暂停喘气,才將整份奏疏念完。
这个名单,比刚才內宫的那个,还要长!
足足念了二十九个名字!
其中有徐大化这样臭名昭著的前阉党成员,也有徐四岳这样,是如今炙手可热的田尔耕的姻亲!
东林党、楚党、浙党————几乎无一倖免!
李国普一一说完,才退后一步,拱手道:“以上诸多弹章,请陛下定夺!”
朱由检点了点头,缓缓开口。
“好。就仿照上月所定风宪弹劾一事。”
“今后,所有贪污相关的弹劾,由李国普总领。”
“凡被劾之人,必须在规定时间,到规定地点,就案件问题,向刑部作出说明。”
“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
“东厂、锦衣卫、司礼监,派员列席旁听。”
“凡所举之事,必定要分出对错!”
“若贪污查实,抄家定罪,上疏之人,加红一道,入新政考评!若所查不实,则上疏之人,加绿一道!”
“另,此类弹劾,今后不必再按月匯总。一事一报,一报一查!”
李国普躬身领命:“臣,遵旨!”
左都御史房壮丽、刑部尚书乔允升、大理寺卿张九德、高时明、王体乾、田尔耕等也齐齐出列,拱手接令。
其余文臣神色各异。
有神色灰白者,那是名单之中的人。
这贪腐弹劾,有前面新政弹劾一事作铺垫,能出手,敢出手的,几乎都是拿稳了证据才敢动手的。
他们入了这名单,不说身家性命,起码肯定是仕途断绝,与新政无缘了。
有暗鬆一口气者,那是也伸了手,却不知为何没在此项名单之中的人。
还有一些神色振奋,左顾右盼,乃至目光在其他同僚脸上逡巡的。
这些人往往身家清白,或者就是刚刚收手,如今想著是不是要借同僚顶上官帽一用之人。
朱由检眼光淡淡扫过这些面色各异的大臣,在左都御史房壮丽那严肃的面容停顿了一下,却什么都未说。
他只是一挥衣袖,开口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锦衣卫见机得快,手中的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鞭。
“啪!”
“——退朝!”
文武百官顿时齐齐下拜。
“恭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反贪,反贪,何其难也。
退场后,朱由检牵著马,缓慢而行,心中一嘆。
这种难,並不是说推动命令困难。
反贪一事从来是大明的政治正確,从未有过因为反贪而朝政大乱的。
如果他强硬地以厂卫,完全行特务政治去反贪,那么还有可能迎来文官集团的集体反抗。
而一堆厂卫酷烈、奸诈、陷害忠良的进言,也会如潮水一般袭来。
——
因为这个事情,本质上就从反贪,变成厂卫与文官的权力爭夺之上了。
没有任何一个文臣,能够忍受夜里睡觉睡到一半,突然被厂卫破门而入,拎到詔狱的恐怖景象。
这与他是忠是奸,是贤是愚,是东林还是阉党都毫无关係。
但如今这样,以文官领头清理,以红绿加赏相激,再用厂卫从旁监看,提供证据辅助,那就不一样了。
一切事物按照程序,按照流程而来,再辅以共同想像的风浪,任何抵抗都再也找不到理由了。
更何况,不是没有人欢迎反贪。
往上的官位就是这么多,倒下来一个,才能上去一个,这事情本身並不触犯底层官员的利益。
而许多自詡白乌鸦之人,以前隨波逐流的灰乌鸦中人,或许更是希望通过这样的手段来与他人,与自己的过去切割。
再加上明朝这转任速度和风宪机制,导致文臣集团並不是以“职司”聚集的,而是以地域、师生抱团,然后通过风宪来行使权力。
一任尚书,甚至半年一换,哪里形成得了什么“兵部集团”,“户部集团”————
更多就是一一个个地域、师生所组成的小山头罢了。
所以反贪之事,確实不如想像中的困难。
但反贪也非常难!
这种难,在於延绵百年的风潮。
天下以宦囊丰饶为贵,有清廉不取的甚至会被笑为傻子。
这种难,在於贪污界定。
受贿一万是贪,那么拿取常例孝敬一百两算不算贪呢?
放国初自然是贪的,但放如今,却反而要说上一句清廉如水了。
这种难,更在於刑罚本身!
朱由检以前看过的许多,一穿到明朝,就拿起大刀,將贪官大杀特杀。
结果他翻阅刑罚律例以后才明白,他居然是干不了这个事情的。
日啊!又是和蔼可亲的老祖宗给他留下的宝贵遗產!
英明神武的成化老祖宗,在成化十三年,因为大明律沿袭日久,已渐渐不適宜当时情况,於是修订出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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