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樊义山与杜家没了婚约,就还是牛党的门生,冲令狐良与牛宗敏的关系,牛党就该力保樊义山。
李利民为相,牛宗敏被贬出京,如今的朝堂是李党的天下,牛党官员处处被打压,樊义山如果能在御史台为官,也算是牛党的官员尚有几丝生机。
李党要樊义山把官职还回来,牛党则要樊义山把官职保住……
两派人在朝堂上,当着武宗的面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三月,你父亲将我扣在杜府偏院七日,”樊义山的语气听起来并没有多少愤懑、怨怼,“那七日里,我写了三封退婚书,托人递出,全被拦截。后来我要去为恩师令狐先生奔丧,才不得已答应了婚事,才被放出去。这些事,有人证也有物证。”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太硬,算不上笑,“今日早朝,有仗义的官员当庭呈上这些证据,说我与杜茂源并非翁婿同心,而是被胁迫,杜茂源谋反之事与我无关。我的官职,也是陛下的圣恩,不应因杜茂源之事,而改变陛下的圣恩。”
牛党与李党水火不容,这是一场朝堂上的博弈,而樊义山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如今这枚棋子被从李党的棋盘上拿走,放到了牛党的棋盘上。杜茂源的案子牵涉甚广,李党多事之秋,牛党正伺机反扑,樊义山不但不会丢官,反而可能借此机会更进一步。
杜若缓缓开口:“所以,樊郎君今日来御史台……”
樊义山接过话:“不过是当值罢了。”
杜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茶棚里的宝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杜若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垂着眼,像个本分的丫鬟。
樊义山看了宝儿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七娘子,”他说,“你父亲的事,我会替你留意。”
杜若抬起头看着他。樊义山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方才那句话,不是客套。”
“多谢樊郎君。”杜若福了一福。
樊义山没有再多说,转身朝御史台大门走去。门前的禁军验了他的身份牌,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封,便侧身让开了。朱漆大门开了一条缝,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杜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重新合上。宝儿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就是‘替你留意你父亲的事’。”宝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狐疑,“你们不是退婚了吗?他怎么突然对你这么友善?”
秋日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御史台高高的围墙上,将墙头的瓦片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
有几只麻雀落在墙头,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阵,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也许,”杜若开口,像在自言自语,“他对真正的杜若,是有情的吧。”
宝儿皱了一下眉头:“可是如果真的喜欢,当初又为什么会被逼婚呢?”
杜若转身看着宝儿,“真正的杜若已经死了,这具身体不是杜若,我不是杜若,他爱不爱杜若,都和我无关。”
宝儿看着杜若的侧脸,沉默了许久。伙计拎着长嘴壶走过来,殷勤地问:“两位客官,茶凉了,要不要续一壶?”
杜若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不了。”
说着,携着宝儿离开。
长街寂寥,秋风卷起几片落叶,从她们脚边飘过。两人回到府中,刚跨进大门,便被一团影子扑上来,抱住了胳膊。
“七娘!”杜欣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睛肿得像核桃,不知哭了多久。
杜若被她冲得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拍了拍她的背:“大姐,松手。”
杜欣不肯松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衫,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的手指冰凉,微微发颤,指甲嵌进杜若的袖口里,几乎要撕破布料:“七娘,你打听到什么了?父亲她到底怎么样了?会不会……”她说不下去了。
杜若将她扶到偏厅坐下,丫鬟倒了茶来,杜欣不喝,只是攥着茶盏。
“御史台我进不去,但我碰到樊义山了,他说会替我们留意父亲的消息。他现在在御史台任职。”
杜欣露出羡慕的神色:“七娘,你这个夫婿真是找对了。”
“大姐,我和樊义山已经退婚了。”
杜欣愣了愣。
“大姐,你先回你夫家去,在这里等不是办法。”
杜欣的脸一下子白了:“七娘,我听你的话回去了一趟,可是我夫君他又要休了我!我现在不想再回去,回去只是送上门让他们羞辱。”
杜若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大姐的处境她不是不清楚——庶女出身,在夫家本就没有底气,全凭杜茂源的权势撑着。如今杜茂源倒了,她在夫家的地位更是大厦倾覆。那些从前碍于节度使的面子不敢说的话、不敢做的事,如今都摆到了台面上。
“那就先住下。”杜若替杜欣作主,“府里虽然不比从前,但多住一个人还是住得下的。等父亲的事有了眉目,再从长计议。”
杜欣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不是绝望,而是感激:“七娘……”她伸出手想拉杜若,杜若已经转身出了偏厅。
宝儿跟在后面出了院子。
两人穿过回廊,经过前院的时候,看到几个丫鬟正聚在桂花树下交头接耳,看见杜若过来,立刻散开了,低着头快步走远。
杜若没有叫住她们。
风声鹤唳,杜茂源下狱的消息传出后,府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小半,剩下的那些心思也早就不在这座宅子里,只不过碍于签了死契,走不脱。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在猜这座杜家大厦什么时候会彻底坍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