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开篇 第七章 万千麻雀中的两只(第3/3页)
海峥叹口气:“哪个都不是。”
“你怎么知道?”
“叶先生要是在,这帮人早就一拥而上了。你看那个——”海峥朝石狮子旁边努了努嘴,一个穿酱色绸袍的胖子正掏出手帕擦汗,手帕上绣着金线,一看就值不少钱,“那是个粮商,上回在望海楼见过。他旁边那个瘦高个儿是本地的船坞主,再往左那个蓄山羊胡的是开钱庄的。这些人不是来请教问题的,是来攀交情的。他们连书都没翻几页——你看他们的书,崭新的书页都没脏,揣在怀里顶多一炷香。”
“那个呢?”海蛟打断他,指着一个正从人群里挤出来的年轻人。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手里攥着一本《直沽论》,封面用细麻线重新装订过,显然翻烂了又补好的。
海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那是真来请教的。可惜,不一定能见到......”
海峥站在原地,没有往前挤。
叶适礼佛的消息早就在直沽港的商人圈子里传了个遍,人人都想“偶遇”,结果把偶遇活活变成了庙会。
一个时辰后。
“三哥,咱还等吗?”海蛟问。
“等。万一叶适来了呢?”
又是一个时辰后。
海蛟实在忍不住了,摸着肚皮不断地看海峥。
海峥叹了口气:“你去问问寺里的沙弥,叶先生今日还会不会来。”
海蛟挤进山门,过了好一阵儿才出来。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笑终于憋不住了,又像是一个忍了很久的屁终于忍不住了。
“三哥,”海蛟压低声音,把沙弥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沙弥说叶先生今儿不会来了。他还说叶先生素来喜静,上个月来礼佛,见山门外围了好多人,当场就跟方丈说,以后不来静海寺了。方丈劝了半天没用,叶先生说‘礼佛本是静心,心不静,礼什么佛’,说完就走了。”
海峥问:“他改去哪座庙了,沙弥说了吗?”
“沙弥说,叶先生没说,他也不好问。”
离这兄弟较近的几个商人士子,将他兄弟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瞬间便将“叶先生今日不会来”的消息传开了。
人群轰地炸了锅。刚才还靠在槐树上打瞌睡的粮商,骂了句直沽港的粗话,把簇新的《直沽论》往胳肢窝底下一夹,气冲冲地走了;蹲在石狮子旁边的船坞主倒是沉得住气,摇摇头收起书,对身旁的同伴嘀咕了一句“早料到是这样”,背着手踱开了。台阶上那群等了一上午的商人,三三两两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像一群散了场的赌徒,嘴里骂骂咧咧,脚下倒是一个比一个快。那个年轻士子,站在原地愣了好一阵,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本翻烂了的《直沽论》,苦笑一声,也转身走了。
他望着槐树上千百只麻雀聒噪起落,忽然失笑。
他们这群慕名而来的人,和万千麻雀又有什么两样?吵吵闹闹,慕名而来,空等一场,散作尘埃。
他把《直沽论》往怀里揣了揣,拍了拍海蛟的肩膀:“走,找地方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