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浙江的时候,殷正茂正在市舶司衙门的后堂核账。
三月份的关税总册摊了一桌子,泉州、广州、宁波三地的分册还没归拢完。
旁边坐着幕僚周崇安,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拨,拨到一半,外头忽然闹起来了。
殷正茂抬头。
衙门口传来马蹄声、靴子踩石板的声音,还有人在喊“圣旨到”。
周崇安手上的算盘停了。
殷正茂放下账册,站起身来。他顺手把衣领理了一下——穿的是便服,来不及换朝服了。
“去接旨。”
传旨的是司礼监的一个秉笔太监,姓刘,带了四个锦衣卫。
进了衙门正堂,连茶都没喝,展开明黄绫子就念。
殷正茂跪在堂下,脊背挺直。
圣旨不长。拢共三句话。
第一句,市舶司总督殷正茂调任南京,待职!即日启程。
第二句,市舶司总督一职,由南京守备太监王敬暂代。
第三句,钦此。
殷正茂跪在地上没动。
“殷大人,接旨吧。”刘太监把圣旨卷好,双手递过来。
殷正茂磕了个头,双手接过。
“臣领旨。”
刘太监走了。锦衣卫跟着走了。
蹄声远去,正堂里安静下来。
殷正茂捧着那道圣旨,在原地站了好一阵子。
周崇安从后堂赶过来,一进正堂就看见殷正茂的脸色。
“大人?”
殷正茂把圣旨递给他。
周崇安接过来看了一遍。再看一遍。手抖了一下。
“去南京待职?这——这不是贬黜吗!”
殷正茂没接话。转身往后堂走。
周崇安跟在后头,越走越急。
“大人!市舶司才运转了一年!泉州口岸刚开,广州的番商刚引进来,宁波的船引制度才理顺——这个节骨眼上换人?谁接?王敬?南京守备太监王敬?”
他把那个名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个太监,来管市舶司?”
殷正茂走进后堂,在椅子上坐下来。桌上的账册还摊着,算盘珠子停在半截。三月的关税数还没算完。
二百八十七万两。
这是他到任一年,市舶司收上来的关税总额。去年同期,这个数是零。
从无到有。从一纸空文到真金白银。一年的工夫。
“老周,把账收了吧。”
周崇安愣住。
“大人?”
“账册归档,移交清单列出来。衙门里的事务,逐项造册,明天一早开始交接。”
周崇安把手里的圣旨往桌上一拍。
“交接?交给谁?王敬?大人,王敬是什么人您不清楚?嘉靖朝的时候,这个人在南京守备太监任上,吃空饷、卖军械、勾结盐商,什么脏事都干过。让他来接市舶司?这是把咱们一年的心血往火坑里扔!”
殷正茂看着他。
“圣旨。”
两个字,把周崇安堵得说不出话。
后堂的门没关。外面廊下已经聚了七八个幕僚和属吏,都听见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进来,但议论声压都压不住。
“……赵阁老当初是怎么说的?亲自写信请殷大人来的……”
“……说什么'非公不可',海贸事关国运,非殷正茂不能办……”
“……才一年,说撤就撤?这不是耍人吗?”
“……朝廷到底怎么了?”
殷正茂站起来,走到门口。
廊下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都进来。”
七八个人鱼贯进了后堂,站了两排。有人低着头,有人红着眼,有人攥着拳头。
殷正茂扫了一圈。
“圣旨的内容,你们都听见了。从现在起,市舶司所有事务逐项移交。账册、船引、关税清单、番商名录、口岸巡检记录,一样不少,一笔不差。王敬的人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交。在他的人到之前,该巡的巡,该收的收,一切照旧。”
有人忍不住了。
“大人,赵阁老那边——”
“不许去信。”殷正茂打断他。“不许找赵阁老,不许找张居正,不许找任何人。圣旨已下,照办就是。”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面对着桌上那堆还没算完的账册。
二百八十七万两。下个月如果泉州那批胡椒船到港,关税还能再加十五万。他跟番商谈好的丝绸出口协议,三个月后就能见银子。宁波那边的造船厂刚批了地——
全完了。
不是全完了。是全交出去了。
交给一个连算盘都未必会拨的太监。
殷正茂没让任何人看见他此刻的脸。
“散了。各去做事。”
人走干净了。后堂里只剩殷正茂和周崇安两个人。
周崇安搬了把凳子坐下来,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阵子,他开口。
“大人,您真觉得是赵阁老的意思?”
殷正茂没回答。
周崇安自己接着说了下去。
“我跟您来浙江之前,把赵阁老这几年做的事捋过一遍。改稻为桑、清丈田亩、整顿九边、开海通商——每一桩事,他都是自己挑的人,自己保到底。谭纶在大同、戚继光在蓟州、胡宗宪坐镇九边,哪一个他中途换过?”
殷正茂还是不说话。
“所以这件事,不是赵阁老要换人。是有人把赵阁老架住了。”
殷正茂缓缓坐回椅子上。
周崇安说得没错。他跟赵宁打交道不算多,但那个人做事的路数他看得清楚——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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