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女人,一个浓妆艳抹哭得梨花带雨,一个素面朝天跪得安安静静。
他的目光落在苏烬欢身上,定定地看了她片刻。
苏烬欢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上,沉甸甸的,像一座山。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躲避。
又过了片刻,太子才从喉咙里轻轻发出一声“嗯”。
只有一个字,听不出是什么情绪。简简单单地应了一声,好像在说“本宫知道了”。
苏烬欢垂着眼睛,肩头微微松了松。
太子侧头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郎霄,淡淡地吩咐了一句:“把补药给苏氏。”
“是。”郎霄双手捧着红木匣子,走到苏烬欢面前,微微躬身,将匣子递了过去。
苏烬欢双手接过匣子,额头触地,郑重地叩了一首:“民妇谢殿下恩赐。”
太子没再看她,转过身去,负着手朝院子东边的花圃走去。
像是在专心致志地赏花,将满院子的人都晾在了身后。
院子里的侍卫们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地站着。
苏烬曦还跪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可太子已经转过身去了,连看都不再看她一眼。
她只好自己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不甘。
苏烬欢捧着匣子站起身来,低头看了看匣子里那些补药,又抬头看了看太子的背影,没有再上前打扰。
季疏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台阶上跑了下来,跑到苏烬欢身边,仰着小脸看那个红木匣子。
小鼻子凑上去闻了闻,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又轻轻咳了两声。
苏烬欢蹲下来,把匣子交给旁边的丫鬟,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还好,不怎么烫。
季云霜叉着腰的手放了下来,跑过去牵住妹妹的手,小声说:“疏桐,走,姐姐带你回去吃药。”
季疏桐乖乖地点了点头,跟着姐姐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还在看花,背对着她们。
季临宸气鼓鼓地站在原地,还在瞪苏烬曦,嘴里嘟囔着“坏人坏人”。
季临渊走过去,牵起弟弟的手,什么也没说,只是带着他往内院走。
……
将军府的花园,正值一年中最好的时候。
园子里的花开了个遍。
池塘里,几尾锦鲤悠闲地游来游去,水面上漂着花瓣,红的粉的白的,好看得像一幅画。
太子负手站在池塘边,目光掠过满园的春色,却没有落在任何一朵花上。
去年的这个时候,季燕青还活着。那时候,他们在这座将军府的花园里喝过酒,季燕青坐在那块假山上,端着酒碗,笑嘻嘻地跟他说边境上的事。
说那些鞑子有多狡猾,说他带兵追了三天三夜才把人撵出去,说手底下的兵个个都是好样的,说他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以后要多喝几坛好酒才划算。
季燕青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大,整个花园都能听见。
可现在,这个园子安静得只剩下鸟叫声。
燕青啊燕青,你说要喝好酒,本宫还想着给你送几坛绍兴的陈酿去。
你倒好,自己先走了,留下一家老小,让本宫替你操心。
他闭了闭眼,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太子不能在人前露出软弱,这是母后教他的,也是他自己这些年在这个位子上学会的。
从花园回到前院,太子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苏烬欢身上。
苏烬欢抱着那个红木匣子,规规矩矩地站在院子一角,旁边站着四个孩子,季临渊在最前面,季云霜和季临宸并排站着,季疏桐被丫鬟抱着,小脸埋在丫鬟的肩窝里。
太子看着苏烬欢,忽然笑了。
“苏氏,本宫听说你将将军府里里外外打理得不错。带着四个孩子,还能把日子过得这么舒畅,不容易。”
苏烬欢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太子会在临走前说这么一句话。
他今天来,说是送补药,其实谁都知道他是来看将军府的情况的。
然后给了这么一句评价,不容易。
苏烬欢垂下眼睛,福了福身:“殿下谬赞了,民妇不过是尽了本分。”
站在一旁的苏烬曦,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了。
太子夸了姐姐,没夸她。
苏烬曦咬了咬嘴唇,心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醋,酸得发苦。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太子已经转过身去,朝大门方向走了。
太子没有再多说什么,上了马车,侍卫们护卫着车驾离开了将军府。
马蹄声渐行渐远,巷子口恢复了安静。
苏烬欢站在原地,目送太子的马车消失,脸上的表情慢慢变成了凝重。
她抱着匣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刚才那番话。
太子夸她把孩子照顾得好,夸她不容易。
听着是好话,可仔细一品,就感觉不对劲了。
太子是什么人?他日理万机,哪儿有闲工夫专门夸一个寡妇把日子过得好?
他这是在提醒她,你是季燕青的遗孀,你的本分是照顾好孩子,操持好这个家。其他的事,不该你管的就不要管,不该你亲近的人就不要亲近。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后背一阵阵发凉。
史策还住在将军府里。
史策是她从前的妹夫,如今暂住在将军府。这些日子,她跟史策走得确实有些近了。不是说有什么逾矩的事,两个人清清白白的,可是在外人眼里,一个寡妇,一个离了婚的男人,住在一个屋檐下,走得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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