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书包。
洗得发白的,背带断了一根,拉链崩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课本、笔记本,还有那本蓝色封面的《海洋学概论》——书脊被摔裂,内页从中间翻出来,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
然后孟贺从楼道里出来了。
他走得很慢,衣领歪斜,校服前襟被扯掉了一颗扣子,锁骨位置的皮肤露出来,上面有一道新添的红痕。他的嘴角破了,渗着一丝血,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看了一眼手背上沾的血迹,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味道。
一个男人追到二楼楼梯口,站在围栏后面冲着他的背影吼叫。男人看上去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满是酒渍的白色背心,脸涨得通红,一条青筋从额头一直暴到太阳穴。他没有追下来,只是站在栏杆后面吼叫,声音因为醉酒而含糊不清,但有一句话姜棠屿听得清清楚楚——
“你跟你妈一个德性!都是要死的货!”
孟贺的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死死盯着他看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书包摔散的地方,蹲下来,开始一件一件地捡。
他先把《海洋学概论》捡起来。书脊已经裂了,内页散了出来,他一张一张地从地上捡起来理齐,用袖子擦掉封面上的灰。然后是笔记本,是课本,是散落一地的便签纸。每一张便签纸他都仔细地找回来,叠好,放进口袋。
他的动作很慢,很安静,像是在做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从头到尾,他的手都没有抖。
姜棠屿站在拐角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的眼眶滚烫,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知道她应该走开,这不该是她看见的东西。他的骄傲那么薄,薄到连一个陌生人的目光都能把它戳穿。但她挪不动脚步。
放学时还觉得这只是一栋普通的旧楼,现在却觉得,这里面藏着一个少年所有无法言说的折辱。
孟贺捡完最后一张便签纸,站起来。
然后他转过头,往巷子拐角的方向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撞上她的。
那一瞬间,姜棠屿看见他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从空茫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羞耻。是一种深到骨头里的难堪。
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舔舐伤口的时候发现有人在看。
他们对视了很久。巷子里安静得只剩远处某个窗户里传出的电视声,和他们之间隔着的那道九月黄昏的灰蓝色天光。
然后孟贺移开视线,把散了架的书包夹在腋下,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去。他没有说一个字,没有骂她为什么跟踪他,也没有解释刚才发生的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了。
姜棠屿靠在墙上,双腿发软。她慢慢地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无声地砸在水泥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终于知道那道勒痕是怎么来的了。
她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说“我不需要”了。
因为他从来没有被需要过。因为每一次有人靠近他,都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他活在一个没有人能帮他的世界里。
那个站在二楼楼梯口骂他的男人,那个本应该是他最亲近的人,却把他和他死去的母亲一起判了死刑。
所以她该怎么办?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跑过去说什么?你还好吗?这种话有意义吗?
她没有跟上去。不是因为没有勇气,而是因为不想再给他增加更多的难堪。她只是蹲在拐角的墙角里,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像一只在暴风雨里无处可躲的鸟。
天快黑的时候,姜棠屿从地上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她走到那栋红砖楼的门口,在散落一地的杂物中蹲下来——摔碎的玻璃杯碎片、撕烂的报纸、几件旧的男式衣物。大概是那个男人扔出来的,觉得这些东西没必要再留在屋子里。
她的目光落在一件旧校服上。
校服胸口绣着校徽,和现在县一中用的是同一个款式,但颜色更浅,洗了太多次,已经褪成了灰白色。校徽下面,绣着三个字。
孟贺。
是很小的时候绣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不像是专业裁缝的手艺,更像是一个母亲为了不让儿子把校服弄丢,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心意。
姜棠屿把校服从地上捡起来,折好,放进自己的书包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这件校服太小了,小到看起来像是初一的尺寸。也许是因为上面的名字,被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用心地绣了上去。
她又翻了一下地上的杂物。一本被撕烂的作业本,封面上用铅笔写着“一年级三班”,字迹稚嫩,是孩子的笔迹。一本相册,里面的照片全部被抽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塑料膜页。一张揉皱的奖状——“优秀学生干部”,日期是六年前,名字后面被人用圆珠笔狠狠地划了几道,几乎划破了纸。
然后她看到了那本书。
《海洋学概论》,蓝色封面,已经从中间裂成了两半。她蹲下来,把书捧起来,把散落的内页一张一张地理齐。
在翻到扉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扉页上除了原有的书名和作者,还被人用黑色的记号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和那些杂志堆上的笔迹不同,更粗、更用力,带着某种幸灾乐祸的恶意——
“你妈就是因为这本书在海边死的,你还看?”
字是新的。墨水的光泽还没完全褪去,写在原本干净的扉页上,像一道新鲜的伤疤。
姜棠屿的手指开始发抖。她不知道是谁写的,是那个男人——他的父亲?还是别的什么人?但她知道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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