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旭正在往饭上浇菜汤。他抬头看见王婷坐在对面,筷子停了。
“干嘛?”
“哎呀我又点多了。”王婷低头看自己的盘子,语气夸张,但眼睛不看他,“这个红烧肉我一块都没动,你帮我吃了吧,倒了浪费。”
展旭低头看了看她盘子里的红烧肉。肉块大小均匀,酱油色,肥瘦相间,上面撒了葱花。确实一块都没动。
“你眼神不好就去配个眼镜。这都第几次了。”
王婷愣了一下。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两天前,她“不小心”多打了一份土豆炖鸡块,也是“吃不完”,也是让他帮忙消灭。她以为他忘了——或者以为他没当回事。
“第三次。”她顺嘴编了一个数字,筷子扒拉着盘子里的米饭,不看他的眼睛,“你再不吃我就倒了。”
展旭看了她几秒。那几秒里王婷一直在低头扒饭,不抬头。她不敢抬头。她怕一抬头,自己的表情会泄露什么。她不需要他感谢。更不需要他感激。她只需要他把肉吃了。就这么简单。
“……行吧,帮你消灭了。”
他伸出筷子,把红烧肉一块一块夹到自己碗里。夹得很仔细,一块一块码在米饭上面,排得整整齐齐。最肥的那块留在最后夹。王婷心里数了数——一共五块,他最肥的那块留到最后吃。肉码在饭上之后,他没马上吃。他先把米饭和菜汤搅匀了,吃了一大口饭,然后才夹了最小的一块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王婷看着他,想:这人连吃块肉都要把最好的留到最后,长大了肯定是个把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的人。
后来这成了他们之间的暗号。王婷只要说“又点多了”,展旭就知道她在帮他。他从不说谢谢,只说“行吧”。王婷也从不在意——她知道他嘴里的“行吧”就是“我记得”。她还知道另一件事:如果你直接说“我给你买的”、“这是给你的”、“你拿着别客气”,他会拒绝。他拒绝别人的好,拒绝得又快又干脆,像守着一道什么防线。但如果你说“这是我不要的”、“这是多的”、“这是你不帮我我就浪费掉的东西”——他就会接过去。不是因为他想占便宜。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我不是被帮助、我只是顺手帮忙”的理由。
王婷看懂了这个。所以她每次都给他这个理由。精心地、不动声色地、每次都假装自己眼大肚子小。
后来展旭跟苏慧在一起了。有次两个人去超市,苏慧拿了一盒草莓放在购物车里。结账的时候展旭抢着付钱,苏慧拦着不让。展旭说“你一个月实习工资不够买两盒草莓”。苏慧说“那你一个月剪头的工资就够买两盒草莓了?”两个人在收银台前面僵持不下,最后展旭不说话了,苏慧付了钱。出了超市门,展旭把草莓拎过来,从盒子里拣了一颗最大的递给她。
“你刚才付钱的时候想什么呢。”苏慧咬了一口草莓,问他。
展旭把手插在兜里,看着别处:“想我以后开个店。让你天天吃草莓。”
苏慧笑了:“你开店跟我吃草莓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你以后就知道了。”
他没往下说。但苏慧记住了。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他说的“有关系”是什么意思——他的梦想从来不是给自己买什么东西。他的梦想是能够名正言顺地对别人好,而不需要再靠“这是多的”、“这是你不要的”、“这是你请我的”这种借口。
而这个习惯,是从二零一零年雅丽飘的食堂里开始的。
那天吃完饭,展旭把空盘子端去回收处。王婷也端起来跟在后面。两个人并排站在回收窗口前面放盘子的时候,王婷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那个饭盒。”
展旭的手顿了一下。
“盖子上的凹痕,”王婷把盘子推进窗口,擦了擦手上的水,“是被什么东西砸的吧。”
展旭看着她。食堂里人已经快走光了,阿姨在窗口里面拖地,拖把在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水痕。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照得王婷的脸很亮,眼睛里的认真藏都藏不住。
“是。”他说。
“怎么砸的?”
“小时候。不记得了。”
其实他记得。那个凹痕是小时候有一次他把饭盒带到学校,几个男生在教室门口推了他一把,饭盒摔在地上被踢了一脚。他回家跟奶奶说是自己没拿稳。后来那个凹痕就一直留在饭盒盖上,他没换饭盒,就那样一直用。不是没条件换。是那个凹痕像是一个标记——标记着他不愿意说出口的某些东西。他留着它,就像大刘留着那双棉鞋一样。
王婷没再问了。她看了他片刻,然后笑了一下。
“行吧。明天我还点多了。你准备好。”
“你天天点多了,食堂阿姨不怀疑你脑子有问题?”
“我可以说我怀孕了。吃两个人的份。”
“你怀孕了跟食堂阿姨说?你脑子确实有问题。”
王婷踹了他一脚。展旭躲开了,嘴角翘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宿舍走。
王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时候微微含着胸,外套的领子立着,遮住了半截脖子。她看见他把手伸进书包里,摸了摸那个铝饭盒的位置。大概是在确认它没漏。他的手指在书包外面那个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才把手拿出来。
王婷收回目光。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知道他不需要被同情。他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接住那些好意的理由。而她恰好擅长编这个理由。从那天起她就决定了——只要他需要,她就会一直“点多了”下去。
而展旭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书包里的铝饭盒沉甸甸的,装着一半的晚饭。他想起王婷刚才说的话——“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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