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穿寒笙皮袄的,也有穿寻常百姓衣裳的。他们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诡异至极的安详。有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还有一个人,是唯一站着的。
那人背对着他们,站在井口正前方,离井沿不到五步的距离。看衣着是南萧军人——方头靴,青色戎装,腰间佩刀未出鞘。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战场上的石像。蓝光映得他周身泛着幽光,影子在地面上拉得老长。
赫连枭抬手示意众人停步。他盯着那个站立者的背影看了片刻,然后开口。
“南萧的?”
没有回应。
“西营第五旅?定陶戍卫?”
仍是沉默。井口蓝光无声升腾,空气里的震颤幅度又大了些,地面上的碎石开始轻微地抖动。
赫连枭缓缓拔刀,刀锋出鞘的声音在死寂里格外刺耳。他往前走了一步。巴图从侧面拉住了他的袖子——这是巴图加入队伍以来第一次主动碰他。
“将军,别过去。”
巴图的脸色很差,不是恐惧,是一种比恐惧更深的笃定。他看着那个站立的人影,嘴唇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不在那儿了。那只是个壳。”
赫连枭没有挣开巴图的手,也没有退后。他用刀尖指向那个站立的人,沉声道:“回头。”
站立的人回了头。
是回了头。动作利索,关节灵活,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但那转过来的脸让所有人同时后退了一步——韩磐的刀拔出来了,巴图的骨牌不知什么时候也握在了手里,嘴里念的调子骤然拔高了一个音节。
那张脸上没有眼睛。
眉毛下面是眼眶,眼眶里不是眼珠,是两个深陷的窟窿。窟窿里填着一团正在缓缓转动的蓝光,和井口的光柱一个颜色、一个亮度,像是把井里的光灌进了颅骨里。那人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然后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的、礼貌的、与脸上那两个蓝色窟窿完全不匹配的微笑。
“你们来了。”
他说话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赫连枭听见这声音的同时,皮肤上的刺麻感骤然加剧,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贴上了他的后颈。他扫了眼周围——韩磐咬紧了牙关,持刀的手青筋暴起。另外三名亲兵里有一个双手捂住头跪在了地上,刀掉在旁边,发出清脆的声响。巴图还在念调子,只是声音在发颤,好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挤压着。
“你们来了。”那人又说了一遍,微笑不变,“他等了很久。太久太久了。从一盏灯灭了开始等,等到灯又亮了。”
赫连枭握刀的手没有抖。但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孟老四蹲在拉古山口的石阶上,漏风的声音在夜风里飘:“灯灭那夜,整个大陆的元炁都颤了一下。”
“谁在等?”赫连枭的声音穿过空气的震颤,稳稳地送到那人的面前。
站立的人没有回答。他眼眶里的蓝光忽然旋转起来,越转越快,然后倏地灭了。他的身体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向前倾倒,直直栽进井口。没有落地的声响传来,像是井底没有底。
然后,又一个人从地上爬了起来。
是趴在那里的一个南萧士兵。他先是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从地上慢慢撑起——不是自己爬,是被撑起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揪着他的后领把他拎直。然后他很自然地站定,转身,和刚才那人一样,面对赫连枭,露出一张没有眼睛的脸。
“他等了很久。”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语调,就像说话的根本不是人,而是别的什么——顺着井底涌上来的蓝光,正从一个人的壳子换进另一个人的壳子。
又是一个人站起来了。这次是一个穿着寒笙皮袄的瘦长身影。然后又一个——赤足的孩子,大约十岁,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他们三三两两地从地上爬起来,列成松散的横排,挡在井口前面,十几双空洞的蓝光眼眶齐刷刷对准赫连枭。
韩磐一把抓起跪在地上的亲兵,把他往后拽了几步,刀刃横在身前。“将军!”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些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壳。”赫连枭缓缓横刀,刀刃在蓝光下反射出一道冷意,“巴图说得对,只是壳。”
但他没有后退。他盯着那些空洞的眼眶,沉声问道:“你是谁?”
那些人没有回答。他们只是站着,微笑,眼眶里蓝光流转。井口的蓝光忽然暴涨,光柱变粗了一倍,直冲云霄,照得大半个博阳废墟都笼在幽幽的蓝色里。云层开始旋转,在光柱顶端汇集,形成一个巨大的、缓慢转动的漩涡。漩涡中心透出不祥的暗绿,像一只正在俯瞰大地的眼睛。
空气里的震颤变成了低沉的嗡鸣。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一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极其缓慢而沉重的搏动,像心跳。嗡——嗡——嗡——每一下都踩在众人的心跳间隙里,让人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还是地底的搏动,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赫连枭回头看了一眼巴图。巴图手里的骨牌已经在自发光了——那种冰蓝色的荧光和井口的光柱是同一种颜色,但更纯净,更柔和。骨牌表面刻着的纹路一条条亮起来,像一张正在被激活的地图。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巴图,”他说,“那东西是不是在跟你说话?”
巴图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拼命抵抗某种看不见的压力。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它说——它认识我。它说它认识雪山上的每一块石头,认识冰河里的每一滴水。它说它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有人来了。”
巴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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