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和甜度可以通过气味判断,甜度高的洋葱闻起来辛辣味更轻,有一种隐约的、几乎像苹果的底香。
她挑了八个。
然后是土豆。然后是芹菜。然后是几根新鲜的月桂叶,扎成一捆。每一样东西她都看了很久。不是犹豫。是检查。像一个军械士在战前检查每一把火枪的燧石和火药。她的手在食材上移动的方式,和她在实验室长桌上移动工具的方式一模一样——精确,克制,每一个动作都有目的。
朱利安站在那里看,忘记了自己肩膀上还背着四十斤的工具袋。
然后索菲付了钱。铜板一枚一枚数出来,放在摊主沾满泥巴的手掌里。摊主用围裙擦了擦手,把铜板倒进腰间的一个皮袋里,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索菲转身。
她的目光扫过市场的人群,扫过朱利安站的位置。
停了一下。
不是“认出他”的那种停。是“那里有一个人,我需要确认他是不是威胁”的那种停。朱利安在她眼睛里见过这种神情——索菲看任何第一次进入她视野的东西时,都是先用这种眼神。测量。评估。分类。
然后她的表情松动了不到半寸。
“朱利安。”
她叫他的名字。不是问句。是陈述。她朝他走过来,粗布袋在她手里晃荡,里面装着诺曼底胡萝卜、布列塔尼洋葱、土豆、芹菜、月桂叶。
“你住这附近?”
“圣安东郊区。”朱利安说,“去工厂路过。”
索菲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你为什么站在这里不动”。她只是把粗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看着他。早晨的光线从东边照过来,照着她的脸。在工厂的煤油灯下,她的皮肤是暖黄色的。在日光下,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更淡的、近乎小麦色的质地,颧骨上的几颗雀斑清晰可见。
“一起走。”她说。
不是邀请。是指令。
他们并排走在中央市场的石板路上。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轮碾过凹坑,溅起一小片泥水。索菲轻巧地侧了一步,避开了。朱利安没有避——泥水溅在他的裤脚上,他没有在意。
“你每天这个时间路过这里?”索菲问。
“是。”
“那你每天都能看到市场开市。”
“是。”
“你喜欢看什么?”
朱利安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走了几步才回答。
“鱼。”
“鱼?”
“卖鱼的摊位最早到。天没亮就到了。从勒阿弗尔和迪耶普来的马车,连夜赶路,鱼装在木桶里,用海水泡着。到了市场,他们把鱼倒出来,铺在碎冰上。冰是冬天从塞纳河上凿的,存在地窖里,用锯末和稻草裹着,能放到夏天。”
他停顿了一下。
“鱼的眼睛。”
索菲的步子慢了半拍。
“鱼的眼睛?”
“新鲜的鱼,眼睛是亮的。透明的。像玻璃瓶底。不新鲜的鱼,眼睛会变浑浊。发白。像煮过头的蛋白。”朱利安说,“我父亲教的。他以前每天早上去市场买鱼,给我母亲。母亲去世后就不买了。”
他没有继续说。索菲也没有追问。
他们走出市场,走上通往蒙马特高地的坡道。石板路在这里变成了夯土路,被马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之间的隆起部长着矮矮的野草。两边的房子从密集变得稀疏,从石头变成木头和灰泥。一家铁匠铺的烟囱冒着烟,铁锤敲击铁砧的声音从敞开的门里传出来——叮,叮,叮,节奏均匀,像一个巨人的心跳。朱利安往门里看了一眼。一个赤膊的中年人正在敲一块烧红的铁,背上的肌肉随着每一次锤击绷紧又松开。不是他父亲。但他认识那种节奏。
“你父亲是铁匠。”索菲说。这不是问句。
“是。”
“你也是。”
朱利安没有回答。他把视线从铁匠铺收回来,看着前方的路面。车辙在他脚下延伸,里面还积着昨天夜里的雨水,映着逐渐亮起来的天空,像两条平行的、泥质的镜子。
“我父亲说,”索菲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你控温很稳。看颜色,不用温度计。和他一样。”
朱利安记得阿佩尔先生蹲在炉灶前,把手伸进火焰上方,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空气的质地。三十年了。温度计是对的。但温度计会碎。手指不会碎。
“他想让我学两样。”朱利安说,“温度计和手指。”
“你应该学两样。”
他们继续走。蒙马特高地的石头房子出现在坡道尽头,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灰色。院子里码放的空玻璃瓶反射着光线,像一排排透明的、沉默的士兵。和朱利安每天天亮之前看到的一样。但今天,索菲走在他左边,粗布袋在她手里轻轻晃荡,里面装着诺曼底胡萝卜和布列塔尼洋葱。她的步子比他的短,但频率更快,像一种他还没有学会的节奏。
在工厂门口,索菲停下来。
“你今天继续独立封装。我不说话。”她把粗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但今天你用的食材是我挑的。诺曼底胡萝卜比巴黎市面上的甜度高一成。布列塔尼洋葱的辛辣味更轻。土豆是今年新收的,皮薄,煮的时候更容易烂。你要自己调整时间。”
她看着他。
“你不能只学会做。你要学会看食材。”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
朱利安跟在后面。工具袋在肩膀上,四十斤。今天他不觉得那是重量。他觉得那是他身上的一部分。像那把他别在腰间的、哥哥的牛角柄小刀。像他今天早上在中央市场停下来,看见索菲·阿佩尔站在蔬菜摊位前,把一根诺曼底胡萝卜举到天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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