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使用过,每一次捏紧炭笔都像在对抗某种身体的本能反抗。
索菲看着他画了二十几条竖线。然后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比他的凉。掌心的温度大约低了一两度,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打铁的茧,是长期握刀、搅拌、拧瓶盖磨出来的。她的手指压在他的手指上,轻轻调整了炭笔的角度。
“不要垂直握。斜一点。让笔杆靠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
她的手收回去。
朱利安按照她调整的角度重新握住笔。笔杆斜靠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整支笔的重量被分散到了三个手指之间,而不是像之前那样全部压在拇指和食指尖上。他画了一条竖线。
比之前直了一些。
“好一点。”索菲说。
她又让他写二。三。四。每写一个数字,她的手指会在空气中比划一下,演示笔画的顺序。朱利安跟着她的比划,一笔一笔地画。他的二像一只跛脚鸭。他的三像三截断开的蚯蚓。他的四像一个被踩扁的窗框。
但他一直在写。
煤油灯的光从房梁上照下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赤脚,一个穿着打了补丁的靴子。影子的边缘在跳动的灯光里微微颤动,像水面的倒影。
“你为什么要学?”索菲忽然问。
朱利安的手停下来。炭笔尖压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学?”
“不知道才要学。”他说,“知道的事情不需要学。”
索菲沉默了一会儿。她从他手里抽走炭笔,在纸上写了一行新的符号。这一次不是数字。是字母。朱利安看着那些弯曲的、比数字更复杂的线条,一个字也不认识。
“这是什么?”
“你的名字。”索菲说,“J-U-L-I-E-N。朱利安。”
她把炭笔递还给他。
“照着画。”
朱利安接过笔。他盯着那六个字母,每一个都是一座他从未攀登过的山。J有一个钩子。U像一个碗。L像一根折弯的铁条。I最简单,就是一条竖线。E像一把三齿的叉。N像两根柱子顶着一道梁。
他画了第一遍。索菲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J的钩子太大了。U的底太尖。L的角度不对。”
他画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手指的抽筋从拇指蔓延到了整个手掌。虎口处的肌肉在炭笔的压力下开始发出酸痛的信号。他换了一只手托住右手的手腕,继续画。第六遍。第七遍。
第八遍的时候,索菲说:“可以了。”
朱利安放下笔。纸上的J-U-L-I-E-N歪歪扭扭,像一串被风吹歪的栅栏。但每一个字母都站住了。没有倒,没有散,没有模糊成无法辨认的一团。
他看着自己的名字。
二十三年来,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
不是听见。不是记住。是看见。在纸上。用炭笔。被煤油灯照着。被索菲·阿佩尔看着。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累。
索菲从他手里取走炭笔,在“朱利安”旁边写了另一个名字。
“S-O-P-H-I-E。索菲。”
她的名字比他的长。多了一个字母。S像一条蛇。O像一个完美的圆。P像一根旗杆顶着一面旗。H像一座桥。I又是一条竖线。E又是那把三齿叉。
她写完了,把纸推到他面前。
“照着画。然后今天的课结束。”
朱利安拿起炭笔。
他先画了那条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