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怕伞倒了。是他们想握着同一个东西,在同一把伞下,在同一种声音里。
雨声很大,大到他们听不太清对方在说什么。但没关系。他们不需要说话。因为那些需要说的话,在过去的七天里、在每天晚上九点的视频通话里、在那几百条来回的消息里,已经说过了。现在需要做的不是说话,是待在一起。在同一把伞下,走同一条路,踩同一片水洼,听同一种雨声,感受同一种从伞柄传过来的、对方握伞的力度。这种力度在说:我在。我也在。我们都在。
从火车站到公交车站,走路大概十分钟。他们走了二十分钟,因为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不是遇到了什么需要停下来处理的事情,就是想停下来。想停下来看看雨,看看被雨打湿的街道,看看那些在雨中奔跑的、尖叫的、笑着的、哭着的、撑伞的、不撑伞的人。想停下来听雨落在伞面上的声音,嗒嗒嗒嗒的,像有人在头顶上敲一种很小的、很密的、节奏很快的鼓。想停下来呼吸雨后潮湿的、带着泥土和青草和灰尘被雨水冲刷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特殊气味的空气。
他们到公交车站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从“绵绵密密”变成了“稀稀拉拉”,雨丝不再是连续不断的水线,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水滴,滴在伞面上从“嗒嗒嗒”变成了“嗒——嗒——嗒——”,像一个越走越慢的节拍器。
邱莹莹收起伞,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水珠从伞面上飞出去,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道透明的、短暂的弧线,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和地上的积水融为一体。她低头看着那些水珠消失的地方,忽然想到——那些水珠消失了,但它们并没有真的消失。它们变成了地面上的水洼的一部分,变成了从地面蒸发到空气中的水蒸气的一部分,变成了云的一部分,变成了雨的一部分。它们会再次落下来,再次变成水珠,再次被甩出去,再次消失——但不是真的消失,只是在准备好再次出现。就像思念,你以为它不见了,其实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次出现。
“莹莹。”李元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他从双肩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那卷用透明塑料袋包着的、卷得很整齐的、像乐谱又像证书的东西。他把塑料袋拆开,从里面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硬皮的、深蓝色的本子。
“给你的。”他把本子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来,翻开封面。里面不是空白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一页一页的,每一页的左上角都写着日期。最早的一页,日期是去年九月一日。最晚的一页,日期是昨天,八月十七日。
这不是一个本子。这是他的日记。
不是那种记录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睡觉的流水账日记。是那种只记录重要的事情、只记录心跳加速的时刻、只记录“我想记住这件事”的日记。
她翻开去年九月一日那一页——那是她转学到星城高中的第一天,也是她抱着那盆蝴蝶兰撞上他的第一天。那一页只写着一行字:“今天遇到一个救花的女孩。她蹲在垃圾桶旁边,把一盆快死的蝴蝶兰放进塑料袋里。动作很轻,像在抱一个婴儿。”
九月二日:“她的名字叫邱莹莹。三班的。校服大了一号。”
九月三日:“今天‘路过’了三班门口。她在窗台上放了一盆蝴蝶兰。花苞比前几天大了一些。快开了。”
邱莹莹一页一页地翻着,眼眶一次一次地湿。她翻到十月的那几页——“今天在语文课本上写了蝴蝶兰的养护方法。不知道她会不会看到。希望她看到。又怕她看到。怕她看出来是我的字。”十一月——“今天拿了她的英语练习册。不是故意的。是掉了。我捡起来了。翻了一下。她的笔记做得很好。只是有几个地方写错了。我帮她改了。用铅笔。希望她不要生气。”十二月——“天台上新种了满天星。花语是甘愿做配角。种的时候在想她。她就是主角。我不是配角。她也不是。我们都是主角。”
她翻到三月的那几页——那是她发现天台的月份。“3月2日。今天她来天台了。看到了所有的花。包括满天星。她说‘花又不会说谎’。她懂。她什么都懂。不需要我解释。”“3月4日。满天星开了。她来看。她说好看。她说好看的时候眼睛在发光。我把那个光记在脑子里了。不会忘。”“3月9日。今天拉了钩。小指勾小指。约定了。她只看我,我只看她。”
她翻到最后一页。昨天的日期,八月十七日。
那一页只写了一句话,但那一句话写了整整一页。不是字大,是字多。她一行一行地往下读,读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眼泪终于没有忍住,滴在了页面上,把那几行字洇湿了一小片。
他在那一页写道——
“比赛结束了。拿了第一名。上台领奖的时候,主持人让我说几句话。我说了。我说‘这首曲子是写给一个人的。她喜欢花。所以我的曲子里全是花。谢谢她愿意听一个不会说话的人用钢琴说话。’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在哭。我没有哭。因为她在几百公里外等我回去。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3月2日到8月17日,一百六十八天。每一天都在等。等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全世界‘我喜欢她’的时刻。今天就是那个时刻。”
邱莹莹把日记本合上,抱在怀里,抬头看着他。雨差不多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那束光刚好落在他身上,把湿透的白衬衫照得几乎透明,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肩胛骨的轮廓和脊椎的线条。
她看着光里的他,他也看着光里的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旁边有人在等车,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打电话。没有人注意到伞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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