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像是在数着这个城市最后几个时辰的安宁。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光晕挂在天上,洒下些许清冷的光。
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就打烊了,门板关得严严实实,只有檐下的灯笼还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刘家大宅坐落在洛阳城东南的崇义坊,占地三十余亩,五进五出的院落,朱漆大门,铜钉闪闪发亮。
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匾,上书“刘府”两个大字,据说是弘治皇帝亲笔所书。
当年先帝赐这块匾的时候,整个洛阳城都轰动了。
皇帝给一个大臣的府邸题字,这是何等的荣耀!
刘家的人为此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全城的百姓都去吃,不要钱。
此刻,那块金匾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一个无声的见证。
宅子四周的街道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不是百姓,是兵。
河南卫的兵。
陈锐亲自带队,两千精兵,分成四队,从四个方向将刘家大宅围得水泄不通。
前门一队,后门一队,左墙一队,右墙一队。
每队都有弓箭手压阵,每队都有刀斧手待命,每队都有火把照明。
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摇曳,将兵士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像是无数只从地狱里伸出来的手。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喘气的声音都刻意放轻了。
两千个人站在那里,像两千根钉在地上的木桩,纹丝不动。只有火把的噼啪声在夜空中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着丧钟。
陈锐站在前门,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死死地盯着那两扇朱漆大门。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文官——河南府的通判,姓王,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官服,手里捧着一本名册。
那名册是府衙的户房连夜整理出来的,上面写着刘健九族所有人的名字、住址、与刘健的关系,密密麻麻,足有几十页。
王通判的手在发抖,名册在手中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王大人,”陈锐压低声音,“名单上的人,都在里面吗?”
王通判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回陈指挥,名单上的人,大部分都在。刘健的胞弟刘倬、刘侨住在城外的庄园里,已经派人去了。”
“城里的这三处宅子,住的是刘健的长子、次子、三子三家,还有一些族中的近亲。”
陈锐点了点头,目光从大门上移开,扫过四周的街道。
街道上空无一人,周围的百姓早就被衙役们疏散了,有的大声敲门通知,有的翻墙进去叫醒,有的直接踹开门把还在睡觉的人从床上拖起来。
那些百姓被赶出家门,站在更远的街口,裹着衣裳,缩着脖子,在夜风中瑟瑟发抖,低声议论,却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因为那些兵士手里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谁也不想试试那把刀快不快。
“刘家豢养的家奴不少。”陈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名单上写了,有上百人。这些人里有些是江湖上招来的亡命之徒,手里有功夫,万一拒捕……”
“陛下的旨意是缉拿。”王通判打断了他,声音虽然还在发颤,但比刚才稳了一些,“能活捉就活捉,实在不行……”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两个人都听懂了。
实在不行,刀枪无眼。
陈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举起来,朝前猛地一挥。
“动手!”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三百精兵同时动了起来。
前门的兵士抬着一根粗大的撞木,朝那两扇朱漆大门猛地撞去。“砰”的一声巨响,门闩断裂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刺耳,两扇大门猛地向两边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后的影壁上绘着一幅巨大的中堂画,画的是松鹤延年,画工精细,色彩艳丽。
但兵士们没有看那幅画,他们鱼贯而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沉重的声响,像是在擂鼓。
“不许动!全部不许动!”
“奉旨拿人!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所有人蹲下!双手抱头!不许抬头!”
喊声此起彼伏,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屋顶上栖息的乌鸦。
那些黑色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发出“嘎嘎”的叫声,在夜空中盘旋着,像是在为这座府邸唱挽歌。
刘家的人从睡梦中被惊醒。
前院的正房里,刘健的三子刘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脸色惨白。
他今年三十出头,体态微胖,面容和父亲有几分相似,但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养尊处优的富态。
外面传来的嘈杂声让他从睡梦中惊醒,他揉着眼睛,对着门外喊道:“来人!外面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来人!”
门外依然没有回应。
刘杰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上,冰凉的地砖让他打了个寒颤。他顾不上穿鞋,快步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浑身一僵。
院子里站满了兵士,黑压压的一片,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正房的台阶下。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们的面容,那一张张面孔冷峻而陌生,没有一丝表情,像是从同一副模子里倒出来的。
他们的手按在刀柄上,刀刃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刘杰的腿一软,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差点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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