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安静得像是没有人存在。
几百个人站在那里,几百双眼睛盯着御阶顶端的那个少年,几百颗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没有人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话,一定会震动天下。
朱厚照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四月三十日,父皇去祈雨斋戒,祈雨回来不幸感染了风寒。”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奉天殿内,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那声音里带着悲痛,带着愤怒,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释放的、滚烫的东西。
殿内几百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瞬。
祈雨。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捅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先帝为什么要去祈雨?
因为弘治十八年春天,京畿大旱,数月无雨,百姓颗粒无收。先帝忧心如焚,亲自去祈雨斋戒,祈求上天降下甘霖,拯救万民。
可祈雨回来,他就病了。
然后,他就死了。
这是什么道理?
朱厚照继续说,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很快控制住了。
“五月初一,父皇身体没有好转。”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五月初五端午,父皇连端午宴会都没法出席。”
殿内有人开始低头。那些是礼部的官员,那些是负责安排端午宴会的官员。
他们记得那一天,先帝没有出席,初时他们以为先帝只是身体不适,休息几天就好了。他们不知道,那已经是先帝病重的第三天了。
朱厚照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五月初六,父皇病危。”
他的眼眶红了,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但他咬着牙,没有让它落下来。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指甲嵌进了掌心,微微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冷静。
“五月初七,父皇崩逝,年仅三十六岁。”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安静得可怕。
那种安静,不是恭敬,不是肃穆,而是一种被深深震撼之后的沉默。
几百个人站在那里,几百双眼睛盯着御阶顶端的那个少年,几百张脸上写满了复杂的表情。
年仅三十六岁。
三十六岁,正当壮年,正是做大事的年纪,然而偏偏在这样的年纪死了。
刘健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有发出来。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
完了。
彻底完了。
他以为新帝会在朝贺大典上说一些话,会借机敲打一下文官,会提一些要求。
他做好了准备,想好了应对之策,甚至和谢迁、李东阳商量好了对策。
但他万万没想到,新帝会把先帝的死,拿到大朝贺上来说。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藩王宗亲的面,当着边将勋贵的面,把先帝的死,一件一件地摆出来。
这不是敲打,这是宣战。
这是对文官集团的宣战。
谢迁的脸色比刘健的还要难看,此前他在想——新帝到底要做什么?把先帝的死拿到朝堂上来说,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先帝报仇?是为了打压文官?还是为了——夺权?
不管是为了什么,他们这些顾命大臣,今天都逃不掉了。
李东阳也是无法再继续保持冷静,因为今日之事,一个不慎,怕是要身死族消。
不待他如何去思索对策,朱厚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父皇从生病到死,前后只有短短的八天。”
朱厚照的目光穿过大殿,穿过那些朱紫色的朝服,穿过那些闪烁的烛火,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是先帝最后的日子,是先帝生命倒计时的八天。
“八天。”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悲痛,是愤怒,还是嘲讽?
“到底是什么病,以至于父皇驾崩如此之快?”
他的目光忽然收回来,变得锐利如刀,在殿内扫过。
他的目光所到之处,文官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只有武官们、藩王们、边将们,挺着胸膛,直视着他。
“太医呢?”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捅进了在场所有参与过先帝病情诊治、调查的官员心里。
太医。
太医院院使刘文泰,太医院院判张瑜、高廷和,以及给先帝诊治过的施钦、方叔和、徐昊等人。
这些人,都已经下了狱,不过因为朱厚照一直搁置对他们处理,所以如今他们都还在狱中。
不过太医院不能没有一个主事人,所以朱厚照也是征召了京师之外的名医吴傑入京担任太医院院使。
故而,如今的太医院院使吴傑是与刘文泰一案无关的。
故而朱厚照也没有刁难他,目光从太医院队列移开,落在了三法司长官身上——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敷华、刑部尚书闵珪、大理寺卿杨守随。
“朕下令命三法司彻查。”朱厚照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当着父皇灵柩与满朝文武百官、藩王宗亲之面,朕再问一遍——父皇是因何骤崩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张敷华、闵珪、杨守随三个人身上。
张敷华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今年六十多岁,清瘦,面容方正,在朝中以刚直敢谏著称。
但此刻,他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难看。
闵珪是刑部尚书,今年五十多岁,身材魁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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