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奉天殿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殿门开启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像是一声低沉的叹息,又像是一声沉重的警告。
礼部官员开始引导队列入殿。
文官先入,以刘健为首,鱼贯而入。武官次之,以张懋为首,紧随其后。藩王宗亲再次之,以襄陵王为首,最后入殿。
奉天殿内,灯火通明。
殿内点着上千支蜡烛,照得亮如白昼。
御座高高在上,位于九重御阶的顶端,御座后面是一面巨大的金漆屏风,屏风上绘着九龙戏珠的图案,在烛光中金光闪闪。
御阶两侧,站着两排内侍,垂手而立,一动不动。
刘瑾站在御阶的右侧,他的位置比平时靠前了一些——按照规矩,司礼监掌印太监应该站在御座旁边,方便随时听候皇帝的吩咐。
殿内的站位很快安排好了。
文官队列在左,武官队列在右,藩王宗亲的队列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边将们站在武官队列的最后面。
所有人都站好了。
殿内安静下来,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望着御座的方向,等着内侍宣告“陛下驾到”。
但是,内侍没有站在九重御阶上。
魏彬站在了奉天殿的大殿门口。
这个位置,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按照规矩,宣告“陛下驾到”的内侍,应该站在御阶之上、御座之侧,面朝殿门,等皇帝从殿后走出来的时候,高声宣告。
但魏彬没有站在那里。
他站在大殿门口,面朝殿外。
这意味着什么?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大殿门口。
刘健的眉头猛地一跳,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
谢迁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东阳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大殿门口,他的脸上依然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些。
襄陵王朱范址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活了大半辈子,参加过无数次朝会,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宣告的内侍站在大殿门口,面朝殿外。
这意味着,皇帝不是从殿后出来的,皇帝是从殿外进来的。
兴王朱祐杬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楚王朱均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地盯着大殿门口。
宁王朱宸濠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的目光在大殿门口和御座之间来回扫了几次,然后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安化王朱寘鐇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大殿门口,像一头嗅到了猎物气息的猛兽。
张懋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大殿门口,他的心里在飞速地转动着。
他想起昨天皇帝对他说的话——“明天大朝贺的时候,宫里宫外的人会很多。朕要你们确保一件事——大典期间,紫禁城的每一道门、每一条通道、每一个角落,都在你们的掌控之中。”
他做到了,今天一早,他亲自检查了所有的宫门和通道,确保万无一失。
但此刻,他看着魏彬站在大殿门口的身影,忽然觉得——他做的准备,可能还不够。
朱辅的目光也变得凝重起来,神情肃穆。
朱晖的目光如鹰,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侧,以便更好地看到大殿门口的情况。
徐光祚的目光平静,但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些。他知道今天会有大事发生,但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魏彬深吸一口气,然后高声宣告——
“陛下驾到——”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奉天殿内回荡,从殿门口一直传到殿内最深处,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形成一阵阵回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大殿门口。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一幕。
那一幕,在场所有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年仅十五岁的朱厚照,没有穿龙袍。
他穿着一身孝服。
白色的麻衣,粗糙的布料,没有任何纹饰,没有任何点缀。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麻绳,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布鞋。他的头上没有戴翼善冠,而是戴着一顶白色的孝帽。
他就这样,穿着孝服,走进了奉天殿。
在满朝朱紫之中,这一身白,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但更让人震惊的,不是他的孝服,而是他身后跟着的东西。
十六个太监,抬着一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材,缓缓步入奉天殿。
棺材很大,很大很大,大到十六个太监抬着都显得有些吃力。
棺材的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在烛光下泛着深沉的暗金色光泽。棺材上盖着一层白绸,白绸的边缘垂下来,随着抬棺太监的步伐轻轻飘动。
白绸之下,是先帝弘治皇帝的遗体。
奉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这种寂静不是恭敬,不是肃穆,而是一种被震撼到失语的沉默。
几百个人站在那里,几百双眼睛盯着那口棺材,几百张脸上写满了震惊、恐惧、不安、惶恐。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
刘健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惨白。
不是苍白,是惨白,白得像纸,像雪,像死人脸。
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看着那口棺材,看着棺材上那层白绸,看着白绸下面先帝的遗体,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是首辅,是顾命大臣,是先帝临终前托付的重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