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防,自认为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但从来没有一个人——从来没有一个皇帝——把性命交到他手上。
他双膝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臣……臣誓死护卫陛下!”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磕得实实在在,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决心。
朱厚照俯身扶起他,这一次,他的手在杨一清的手臂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传递某种无声的力量。
“杨先生,起来吧。”
杨一清站起身来,眼眶已经红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朱厚照,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厚照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重新坐下。然后他自己也坐了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壶,给杨一清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温的,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不说这个了。”朱厚照的语气忽然转了,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杨先生,朕想问问你——边关,现在怎么样?”
杨一清一愣。
他没想到皇帝会在这个时候问边关的事,方才还在说“谋害天子”这样的惊天秘密,转眼就问起了边关。
这个少年天子的心思,他有些捉摸不透。但他很快调整了思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让自己冷静下来。
边关的事,他太熟了。他在陕西总制三边多年,从马政到边防,从军饷到士卒,没有他不知道的。但皇帝才十五岁,一个少年天子,能懂多少边关的事?
他斟酌了一下,挑了几件不那么敏感的事来说。
“回陛下,边关……还算安定。臣在陕西,尽力维持,不敢懈怠。延绥镇的军饷虽然有些拖欠,但将士们还算齐心。”
“宁夏镇的边墙有几处需要修缮,但大体上还能用。甘肃镇的兵力虽然不足,但蒙古人今年没有大举南侵。宣府、大同、辽东那边,臣不太清楚,但想来也不会太差。”
他以为自己说得已经很到位了——既没有报喜不报忧,也没有说得太严重,让皇帝担心。这些年在官场上的经验告诉他,对皇帝说话,要懂得分寸。
但朱厚照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却有一种让杨一清莫名心虚的东西。那是一个看穿了所有掩饰之后,宽容地笑了笑的人才会有的笑容。
“杨先生,你跟朕打马虎眼。”
杨一清心里一紧,手中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军饷时有拖欠?”朱厚照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朕听说的是,延绥镇的军饷,拖欠了半年;宁夏镇的军饷,拖欠了四个月;甘肃镇的军饷,倒是不拖欠——因为那里根本就没几个兵。”
“兵额不足三成,剩下的都是空额,朝廷拨下来的军饷,被人吃了空饷。”
杨一清的脸色变了,他的手微微发抖,茶杯在碟子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士卒多有逃亡?”朱厚照继续说,声音依然平淡,“朕听说的是,宣府镇去年逃了三千人,大同镇逃了五千人,辽东镇逃了八千人。逃到哪里去了?”
“有的当了流民,有的当了盗匪,有的——被将领私役,成了他们的佃户、商贩、苦力。士兵不去守边,去给将领种地、做生意、当苦力。这就是你说的‘还算安定’?”
杨一清的额头开始冒汗,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僵硬,双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边墙年久失修?”朱厚照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分,“朕听说的是,延绥镇的边墙塌了十几处,蒙古骑兵去年从那里入寇三次。”
“宁夏镇的边墙,有的地方已经看不出是墙了,就是一堆土。宣府镇的边墙,倒是没塌——因为根本就没修过,这就是你说的‘大体上还能用’?”
他站起身来,走到杨一清面前,低头看着他。
“武备不齐?朕听说的是,有的卫所连弓箭都凑不齐,士兵拿着木棍在守边。铠甲是几十年前的老东西,一碰就碎。火器是永乐年间造的,比士兵的爷爷年纪还大。这就是你说的‘尽力维持’?”
杨一清已经坐不住了,他从椅子上滑下来,双膝跪地,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羞愧。
他在陕西总制三边多年,自认为尽心尽力,可皇帝说的这些,他都知道,都清楚,都看在眼里。
他以为自己已经尽力了,以为在现有的条件下,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
可现在,皇帝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摆在他面前,他才发现——他做得远远不够。
“臣……臣有罪。”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一种深深的愧疚。
朱厚照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杨一清,沉默了片刻。
东暖阁里安静极了,只有蜡烛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杨一清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他俯下身,双手扶住杨一清的肩膀。
“杨先生,朕不是要问你的罪。”
他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像是一只手,轻轻地拍了拍杨一清的肩膀。
“朕是要告诉你——朕知道。边关的事,朕都知道。”
杨一清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跪在地上,仰望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天子,嘴唇微微颤抖。
“朕登基之前,看过所有的边关奏报。”朱厚照扶起他,让他重新坐下。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延绥、宁夏、甘肃、宣府、大同、辽东——每一份,朕都看过。朕知道边关将士有多苦,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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