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长沙冬天特有的那种湿冷。
苏晚把棉衣往身上裹了裹。
她的手指碰到了内衣暗兜的硬物——碎镜片,变形弹头,“枪擦干净”的纸条。三件东西贴着肋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谢长峥现在在哪?
他的腹腔粘连有没有做完手术?
这些问题从脑子里冒出来又被她摁下去。
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把脑子清空,从头到尾把这五天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句话过了一遍。
刘先生。周主任。跟踪的人。动过弹匣的人。
全是军统的线。
军统的线全断了。
苏晚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敲了七八下,忽然停住。
她想起了一个人。
吴先生。
那个一个多月前,穿着半旧中山装,带着三张瑞典道林纸打印的参数表,出现在大别山营地里的瘦长男人。
他的证件上写的是“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
也是军统。
但他不一样。
他来的时候,没有刘先生这种满口应承的油滑。他放下东西就走,干净利落,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
而且——他带来的那份参数表,用的正是和“镜”签收的同一种纸。
苏晚从口袋里摸出马奎给的铜片,翻过来看了一眼。
“活着”两个字在油灯底下泛着暗光。
她把铜片攥紧。
军统不是铁板一块。
刘先生是一条线。吴先生是另一条线。
这两条线之间,八成有缝。
苏晚站起来,走到帆布包前,从夹层里摸出毛瑟步枪的弹匣,掂了掂。
第三发子弹的底火朝右。
她把弹匣放回去,蹲在包旁边想了半分钟。
然后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铁柱。”
黑暗的楼道里,李铁柱的声音从楼梯拐角传上来。
“在。”
他一直蹲在楼梯口。
“明天一早,去联络点找王三。”
“又发电报?”
“不发电报。”苏晚靠在门框上,“让他帮我查一个人。”
“谁?”
“姓吴。一个多月前在大别山出现过的那个。他的上线是谁,他走的是军统哪条线,他拿的那张证件是哪个站签发的。”
李铁柱在黑暗里沉默了两秒。
“苏队长,你是要绕开刘先生?”
苏晚没答。她退回房间,带上了门。
桌上的油灯燃到了灯芯的根,火苗缩成黄豆大小的一粒,映在搪瓷杯的水面上,晃了两晃就灭了。
黑暗里,苏晚躺在床上,右手摸着枕头底下的驳壳枪。
楼下,抽“飞马”烟的人换了班。新来的这个不抽烟,但他的鞋底踩在积水上的声音很有节奏。
苏晚攥了一下暗兜里的碎镜片。
金属片的棱角硌进掌心旧疤里,有一点疼。
她松开手,翻了个身。
分离第五十五天了。
她闭上眼,脑子里转着吴先生那张瘦长的脸,和他走路时那种过于稳定的节奏。
明天开始,换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