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没有。
苏晚的手指划过十月份最后一份卷宗的尾页,翻进了十一月。
十一月的“杂项”卷宗格外厚,装了将近八十份文件。
苏晚一份一份地过。
第十三份。
第二十七份。
第四十一份。
她的手停了。
数据层在视野里弹出了高亮——**“蒙克肯”**。
苏晚把那份文件抽出来,平铺在条桌上。
采购申请单。
时间:民国二十七年十一月九日。
采购物品:瑞典蒙克肯牌高级道林纸,规格80g/㎡,A4幅面,数量五百张。
采购来源:上海公共租界,瑞典驻华商务代表处(经香港转运)。
采购经费来源:特别经费项下。
签收部门:——
苏晚的视线落在“签收部门”那一栏。
正常来说,签收部门应该写“军政部某某处”或者“后勤司某某科”之类的正式机构全称。
但这份文件上,那一栏里没有任何正式名称。
只有一个字。
“镜”。
毛笔写的,笔画很少,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收笔带钩,像是写字的人下笔极快。
旁边是签收人的签名,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苏晚启动数据层对笔画进行逐划解构,勉强读出了三个字——第一个字像“沈”,第二个字模糊,第三个字的右半部分是个“月”。
苏晚把这三个字和笔画特征全部存进了脑子。
她没有抬头。
但她能感觉到,门口的刘先生正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看着她。
苏晚翻了一页。
背面是空白的。
她又翻回来,把文件放回卷宗里,继续往后翻,装作在找更多的内容。
从翻开那份采购单到现在,她的手指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节奏和之前完全一样。
但她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门口的变化。
刘先生在她翻到那份文件的时候,右手食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只点了一下。
然后他的坐姿微调了半寸——上半身从靠在椅背上变成了微微前倾。
这个幅度很小。
但苏晚的职业是在几百米外通过瞄准镜捕捉一个人重心的毫米级偏移。
刘先生看到了“镜”那个字。
而且他认识。
苏晚继续翻了二十分钟。她把1938年11月后面三个月的卷宗都过了一遍,没有再找到和瑞典道林纸相关的条目。
她合上最后一份卷宗,站起身,揉了揉脖子。
太阳穴的胀痛在关掉数据层之后慢慢消退。
“查完了?”刘先生从椅子上站起来。
“大部分。”苏晚把卷宗推回柜子里,“有一些数据需要交叉比对,可能还得来几次。”
“没问题。我跟周主任说一声,给您延长三天的调阅权限。”
“麻烦了。”
刘先生推了推眼镜,走到门口和周主任说话。苏晚趁这个空档,快速扫了一眼条桌桌面。
干净。
她没有在桌上留下任何痕迹。
下楼的时候,刘先生走在前面,步伐稳定。苏晚跟在后面,心里在咀嚼那个字。
“镜”。
一个字当部门名,没有编制番号,没有上级单位标注,签收人的名字潦草到故意让人认不出来。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军事单位。
从楼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有几辆军用卡车从身边开过去,卷起一阵灰尘。
“苏队长住的地方还习惯吧?”刘先生在路口停了一下,“需要我送您回去吗?”
“不用。我自己走走。”
“那好。明天同一时间,我在湘春园等您。”
刘先生微微点头,转身往东走了。
苏晚没有立刻动。
她站在路口,从口袋里掏出马奎给的那块盐巴,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咸味在舌根化开,她顺手整了整棉衣领子。
然后往南走。
走出大约两百米的时候,苏晚在一个卖红薯的摊子前停了下来,蹲着挑了一个。
她蹲下去的那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身后五十米处的十字路口。
一个穿黑棉袄的男人刚从拐角后面收回了半个身子。
苏晚挑了个红薯,付了钱,继续走。
她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巷子里没有灯,两边是民居的后墙,地上还有没化干净的残雪。苏晚走到巷子中段,在一扇虚掩的柴门前弯腰系鞋带。
系鞋带的三秒里,她听到了巷口传来的脚步声。
一个人。
但鞋底的声音不对——踩雪的频率太均匀了,像是受过训练的。
苏晚系好鞋带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出了巷子,她右转,沿着一条更宽的街道往南走了一百米。在经过一家已经打烊的布店时,她停下来假装看门板上贴的告示。
布店的玻璃橱窗还在。
玻璃的反射里,苏晚看到了街对面的骑楼廊柱后面,站着另一个人。
灰色棉衣,黑布帽,两手插在口袋里。
和巷子里那个穿黑棉袄的不是同一个人。
两组。
交替跟踪。
一组在她左后方六十米,一组在右后方八十米。这种“剪刀式”的跟踪阵型,她在2024年的反跟踪训练课上见过教材。
苏晚收回视线,继续走。
她没有加速,也没有试图甩掉他们。
回到文昌街的住处,苏晚关上门,把那块红薯放在了桌上。她没有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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