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找个由头,那些东西总不能凭空变出来。
他想起包袱皮,灰扑扑的,叠在箱底有些年头了。
只拣了两只玻璃瓶,一罐子奶粉,用布裹严实了,又塞进去几片叠得方正的尿布,还有一包红糖,沉甸甸的。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前头空荡荡的。
他拐到墙角那堆雪跟前,蹲下身,用手扒开个窟窿。
雪渣子钻进袖口,冰得他一哆嗦。
包袱塞进去,再胡乱拢上些雪,瞧不出异样了。
另一个小些的包裹攥在手里,是些零嘴,花生糖、炒豆子,油纸包着,隐隐透出甜香。
娘嘴里没味,该让她尝点甜的。
钱的事,他早想好了。
从怀里摸出个绣着缠枝莲的旧钱袋,里头只剩些花花绿绿的纸票和几个怪模怪样的铜子儿。
真金白银早被他挪走了,就说路上捡的,谁还能细究不成?天冷得哈气成霜,中院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他顿了顿,又从袖笼里滑出一条鲫鱼,鳞片闪着湿漉漉的寒光。
门轴转动的声音惊动了屋里。”柱子?”
是娘的声音,带着点虚弱的沙哑。
“哎,回来了。”
他应着,抬脚跨过门槛。
帘子一掀,一个半大孩子窜了出来,是许大茂。”柱子哥!你可算回了!”
那孩子眼睛尖,一下就盯住他手里拎的鱼尾巴,“鱼!有鱼吃!”
“就你鼻子灵。”
何雨注把手里的小包裹递过去,“拿着。”
许大茂接过来,凑到鼻尖深深一嗅,眼睛眯成了缝:“甜的!”
里屋炕上,陈兰香靠着被褥,目光落在他身上。”送到了?”
她问,声音压得低。
“嗯,送到了。”
“还买了鱼?这包又是啥?”
她眉头微蹙,给的钱数她心里有本账,多不出这些。
“碰巧遇着卖鱼的,鲫鱼,熬汤最补。
零嘴……顺道捎了点。”
他解开包袱结,油纸摊开,露出里面杂七杂八的吃食。
陈兰香盯着他看,半晌才道:“你这孩子,到底跑哪儿野去了?”
这些东西,寻常街面可没有。
“就……顺路。”
他扯了扯嘴角,朝娘挤挤眼。
陈兰香愣了一瞬,转而追问:“诊金,真给人了?”
“给了。”
“路上……没碰见拦路查问的?”
“没有。”
他答得干脆。
东安市场那边,本来也就不查。
许大茂早已凑到炕沿边,眼珠子粘在那些吃食上,喉结上下滚动。
陈兰香瞧他那模样,忍不住笑了:“快给大茂拿点堵堵嘴,瞧这馋猫样儿。”
何雨注也笑了,却没先给那眼巴巴的孩子。
他拈起一块浅绿色的绿豆糕,递到坐在炕梢的聋老太太手里:“奶奶,您尝尝这个,不粘牙。”
老太太接过,皱纹舒展开:“还是我孙子惦记我。”
她知道孙子记得她牙口不好。
他又拿了块裹着黄豆粉的驴打滚,放到娘手边,最后才抓了一把炒豆子塞给许大茂。
许大茂忙不迭塞了一颗进嘴,含混道:“谢柱子哥!”
“抵你弹弓子多玩一天。”
“那我可赚了!”
许大茂嚼得嘎嘣响,笑得见牙不见眼。
说了几句闲话,何雨注起身:“我去把鱼收拾了。”
“我帮你烧火!”
许大茂咽下豆子,急忙道。
“得了,你别越帮越忙就行。”
厨房里响起水声和刮鳞的动静。
没过多久,一股混着姜味的鲜香便飘了出来,丝丝缕缕,钻进堂屋。
许大茂使劲吸着鼻子,肚里咕噜叫了一声。
炕上,陈兰香轻轻叹了口气,对老太太低语:“柱子……像是真懂点事了。”
老太太慢慢嚼着绿豆糕,点了点头,没说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陈兰香指尖轻点桌面,目光落在儿子沾着灰的衣角上。
窗外飘过邻家洗菜的泼水声,混着几句听不真切的嘟囔。
“能耐了?”
她语气松下来,嘴角却弯了,“说说看,什么了不得的收获。”
少年凑近了些,衣袖带起微弱的风,有股淡淡的河腥气混着煤烟味。
他压低了嗓子,像分享一个秘密:“弄到了些——白的粉,冲水能喝,顶饿。”
妇人没立刻接话。
她视线转向里屋,那里传来婴儿细微的鼾声。
炉子上的陶罐还温着,盖子边缘凝着水珠,一滴,缓慢地滑落。
“哪来的?”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换的。”
少年答得含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用攒的玩意儿。
放心,干净。”
屋里静了片刻。
远处隐约有孩童追跑的嬉闹,隔着几重院墙,模模糊糊的。
陈兰香伸手,不是去碰儿子,而是将桌上倒扣的茶碗翻正。
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嗒”
的一声轻响。
“下回,”
她终于开口,目光却落在碗沿细微的裂纹上,“先说一声。
外头不太平。”
少年“嗯”
了声,肩膀松下来。
他瞥见母亲眼角细密的纹路,在午后斜照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些纹路忽然柔和了,像被什么熨过。
“东西呢?”
妇人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