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三树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休息室里等着他们,穿着一件沾了血渍的白大褂,脸色蜡黄,眼窝塌下去一大截,整个人瘦了至少十斤。
看见白诺进来,他先是站起来鞠了一个很深的躬。
“白诺小姐,实在对不起,我把你骗过来了。”
白诺的脚步在门槛上停住了。
杨小六站在她身后,右手已经悄悄握成了拳头,身体的重心往前移了半寸,膝盖微屈,脚尖朝着山上三树的方向。
白诺感觉到了身后这个十四岁男孩肌肉收紧的变化,左手不动声色地往后伸了一下,指尖碰了碰杨小六的小臂,轻轻按了一下。
杨小六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松了回去。
白诺看着山上三树的脸,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骗我?什么意思?”
山上三树直起腰来,脸上满是歉疚。
“原本我向院方申请的是让您来殓房帮忙做遗体修复的,您的通行证上写的也是殓仪工作,但是这几天前线伤亡太大了,医院所有的人手全被抽调去了伤员救治。”
他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包括我在内,已经连续五天没碰过遗体了,院方下了新命令,除非上面直接点名要做某位军官的遗容整理,否则所有具备医疗技能的人一律转到病房工作。”
白诺的肩膀松了一点点。
“所以你是说,我来了之后不是去殓房,是去病房。”
“是的,我知道这跟我们说好的不一样,所以我说对不起。”
山上三树又鞠了一躬。
“如果白诺小姐不愿意,我现在就去跟院方说明情况,把通行证退回去,您可以回去。”
白诺沉默了几秒钟,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去殓房是为了接触死去的日军军官的遗体来获取情报,去病房接触的是活着的军官,虽然用不了能力,但活人嘴里说不定也能漏出来点东西。
再说,有一位智者说过:来都来了。
“不用退,我来都来了,去病房也行,缝合伤口我拿手。”
山上三树抬起头,眼圈发红。
“谢谢你,白诺小姐,真的谢谢你。”
他领着白诺和杨小六穿过走廊往病栋方向走的时候,越走越嘈杂,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从前方涌过来。
杨小六跟在后面,嘴巴闭得很紧。
病栋的走廊两侧铺满了临时加设的行军床,床和床之间的间距窄到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躺着的坐着的日军伤员从走廊这头排到那头,一眼望不见尽头。
白诺跟在山上三树后面往里走,目光扫过两侧的伤员,耳朵里灌进来的全是日语的呻吟和喊叫。
一个右腿被炸断了小腿的下士军官靠在墙根上,嘴里一直在叨念着同一句话。
“该死!我们队里一半人都没了,换防的一直不来。”
再往前走了十几步,两个靠在一起的伤兵在低声说话。
“凉月巷子里打得太凶了,中国兵拿刺刀往上冲,不要命的,你看我的肚子……”
“但是他们昨天突然停了,听说是那边下了命令,要等英法国家的反馈,不让他们前线继续进攻了。”
白诺的步子没有停,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但她的右手在身侧攥成了拳,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本来可以趁势把日军逼退甚至赶下海的,现在因为高层等着不知道哪个国家的外交回复,命令前线部队停止进攻。
这口喘息的工夫给了日军重新调配防线的时间。
她知道那些所谓的外交斡旋最终什么结果都不会有。
山上三树在前面停下来,推开了一扇半掩的门。
“白诺小姐,从这里开始就是你的工作区域,分诊出来的伤员,送到这里都在等缝合,我把你安排在三号通道,主要负责基础的止血和伤口缝合。”
他看了一眼杨小六。
“你的学徒可以帮你递器械和清洗纱布,但不能碰病人。”
白诺点了头,在通道尽头的一张铁桌上铺开了工具,洗手消毒之后开始工作。
第一天,她缝了十一个人。
第二天,十四个。
第三天开始,她改变了自己的工作方式。
送到她这里的伤员排着长队,轻重不一,有些已经奄奄一息了,瞳孔散大,血压低到几乎测不出来,就算缝好了伤口也活不过当晚。
白诺从队列前面走到后面,一个一个看过去,伸手摸脉搏,翻眼皮看瞳孔,然后指着其中几个说这个先做那个先做,把濒死的直接跳过去。
被跳过去的伤兵发出绝望的叫喊,旁边的日本护士跑过来问她为什么不按顺序来。
白诺用日语回了一句。
“资源有限,我的时间花在能救活的人身上。”
只在那些重症的军人死亡以后,给他们一个基督教的赐福--手指轻点额头,轻念一声上帝保佑。
只可惜这些都是下等士兵,身上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不过好歹是死了,只要死了就是好士兵。
消息传到了病栋管理官的耳朵里,管理官皱着眉头来看了一次,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但一周之后,数据说话了。
白诺负责的三号通道缝合后存活率是全院最高的,比其他通道高出将近两成。
就因为她把有限的精力集中在了最有希望活下来的伤员身上,每一针的缝合质量又远超医院里那些疲惫到手抖的军医护士。
日军医院里开始有人叫她活阎王。
因为她来到伤兵的床位前面,看一眼就决定了对方的命,被她挑中的能活,被她跳过的几乎都死了。
日本伤兵们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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