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方远看了一眼葛修文,葛修文没动。
钱方远先伸手把信封拿过去了。
他抽出文件翻开第一页,扫了两行字,翻页的速度就慢下来了。
第二页他看得更慢。
第三页的时候他翻回去又看了一遍第二页。
葛修文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变化。
钱方远看到第五页的时候把嘴抿成了一条缝,腮帮子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把文件递给了葛修文。
葛修文接过来,调整了一下台灯的角度,从第一页开始看。
潘主任端着茶杯,不催也不解释,窗外的雨声填满了屋子里的沉默。
文件一共十二页。
前三页是华中宏济善堂的组织架构,从表面的慈善机构到实际的毒品生产运销体系,每一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第四页到第六页是三个吗啡精炼工厂的精确位置,分别在闸北宝山路,南市老城厢,浦东高桥镇。
第七页是青帮小八股党在租界内的分销网络结构图,从批发到零售的层级链条,甚至标注了几个关键人物的常住地址。
第八页往后是统计数据,过去三个月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内因吗啡及其衍生品致死的尸体记录,附有殓房的登记编号。
葛修文看完最后一页,把文件合上放回信封里,推到桌子中间。
他没有先说话。
钱方远先开口了。
“潘主任,这份东西你是从哪来的?”
“来路你不用管。”
潘主任的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
“东西是真是假,两位拿回去核实就知道了,闸北那个工厂的烟囱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冒黄烟,站在宝山路桥头就看得见。”
钱方远不再追问来源,他的脑子已经在飞速运转了。
新近成立的军统局,一处二处的地盘之争打得头破血流,谁先拿出一个够分量的案子摆到局座桌上,谁就能拿到更大的话语权。
三座吗啡工厂加一整张分销网,够大,够重,够在南京的功劳簿上占一整页纸。
葛修文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刚才多了一分谨慎。
“潘主任,你手上有这种级别的情报,为什么给我们?”
潘主任笑了笑,把茶壶提起来给三只杯子都续满了水。
“因为我没人。”
他把茶壶放下来,双手环在杯子上暖着。
“葛站长也知道,我们在上海就这么点人手,搞情报还凑合,搞武装突击不是我们的长项。”
他停了停。
“但你们行。”
钱方远的手指在桌面底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所以你想让我们替你去踢门?”
潘主任摇了摇头。
“钱处长太谦虚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轻了半度。
“这不是替我踢门,这是替你们自己踢门。”
“三个吗啡工厂加上宏济善堂的下线网络,端掉以后够你们在南京吃三年功劳簿。”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信封。
“而且,日本人用毒品荼毒中国人这件事一旦见报,舆论压力全在日方那边,你们只管站在正义的一面收割民心。”
钱方远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葛修文也没有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点了两下。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阵。
两个人在官场上打了半辈子的滚,都听得出这番话后面藏着东西。
糖衣是功劳,是舆论,是南京那张大桌上的座次。
但潘主任从来不是开善堂的。
钱方远把茶杯搁下来,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潘主任,这次你要什么?”
潘主任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看得钱方远一口气憋在嗓子眼。
“只有一个条件。”
“工厂里的制药设备和化学原料,你们不需要的部分,留给我处理。”
葛修文的手指停了。
他转头盯着潘主任的脸,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要那些东西干什么?”
潘主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放下来。
“做药。”
他说得平平常常的,跟说今天下雨记得带伞一样。
“大后方的野战医院连基本的止痛药都配不齐,打完仗伤兵只能硬扛。”
他把杯子转了半圈。
“吗啡精炼的设备稍微改一改就能产医用级麻醉剂。”
又转了半圈。
“这个东西日本人拿来害人,我们拿来救人。”
这句话落在桌面上,像是一枚铁钉子被敲进了木板里。
钱方远和葛修文互相看了一眼。
这个理由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好拒绝。
如果传出去,说国民政府连战场止痛药都不愿意让人生产,报纸上的口水能把人淹死。
钱方远在椅子上坐了大概十秒钟,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轮,最后呼了一口气出来。
“行动我可以批。”
他伸出手指往信封上点了一下。
“但我要精确情报,工厂的守卫力量,武器配置,人员轮换时间。”
他把手收回去。
“你那份报告只写了地点和框架,不够。”
潘主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他伸手探进棉袍内兜里,摸出来第二个信封。
这个信封封了口,火漆压的。
“闸北和南市两个工厂的详细布防图在这里面。”
他把信封推过去。
“包括日方雇佣的白俄保镖换班时间,青帮看场子的人数和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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