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孩子,只有我一个儿子。”
他干脆对我原原本本地,讲起了他的故事。
今年初,他刚从上海回来,就被通知准备搬家,要么去仰山知青点,要么去坪陂队。
这时,德香总是很主动地来找他,果然他被德香那双大大的黑眼睛迷住了。他觉得自己比较瘦小,眼睛长得细细的,在上海人中间找女朋友有点难。现在,这么一朵漂亮的山花,主动来找他,为什么不可以呢。
可是,他的父亲想不通了,为此忧愁苦恼,好几天没有吃好饭,睡好觉。想不到竟然出了意外,那天早上,他骑着自行车上班的时候,被迎面一辆卡车撞死了。
他们一家都写信骂他,说他害死了父亲。
他匆匆赶回上海,悲痛欲绝。他父亲是八级钳工,很有名的技术工人。单位领导同情他们家,也同情这个迷恋山乡姑娘的儿子,就想办法把他招收到他父亲单位在新余小三线的分厂。
“那你调去了新余,德香怎么办?”我忍不住为德香担起心来。
杨英很坚决地说:“我这就是来结婚的。厂里说家属可以调过去。”
这是又一对“王子与灰姑娘”的浪漫故事!我无限感慨,这个“灰姑娘”有父母的支持,她大胆地去追求幸福了,虽然,“王子”遭受了如此沉痛的打击,却依然坚定不移,紧紧牵着“灰姑娘”的手!这是我心里最美好的“扎根”了。
(他们后来一直很幸福,有宝石般美丽眼睛的德香,非常幸运。她随着杨英调去新余,还给杨英生了个有出息的儿子。后来,儿子留学澳洲,他们一家都定居在那里了。现在还在那里,生活得很幸福。)
我许久地站在库前小学的大门口,汹涌澎拜的心潮,不断起伏跌宕。
明天,我真的要离开了,却又那么地不舍,许许多多的回忆在脑海里浮现……
第一天我碰到了小翠......,裕文颠倒了“古”字来考我......,我们登上了云雀山......, 可怕的斗争会......, 偷听敌台......,排练节目和一场场的文艺演出......,教学现场会......,还有三算结合......一幕幕的场景历历在目,有的让我忍不住傻笑,有的让我克制不住的激动,更多的是,我在黑板前面滔滔不绝的讲课......,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初中生,什么也不懂,没有大山和大山里的人们对我的宽容,我会这么顺利地成长起来?......
我做老师的浪漫梦想,就是想用自己的微薄力量,把孩子们托举起来,让他们站在我的肩膀上,走得更远更高......,然而,现实是很残酷的,我没有能力举起他们,而是他们举起了我,就像在攀登云雀山的时候一样,......
猛然间,有个人叫了我一声:“汪老师,你要离开啦?”
我回头一看,是库前的一个老俵,我对他不是很熟悉,但是常看到他。我就点点头说:“是的。明天走。”
他也点点头说:“我知道你总是要走的,那天你从公社回来,我就从你的脚步里看出来了。你不是一个会永远呆在我们山里的人。”
他又说:“我是库前的一个‘二流子’,从来瞧不起别人,可我特别尊重你。要知道,库前所有的人都被我骂过,包括那几个知青。可是我从来没有骂过你。因为你太善良,太认真,而且你没有计较过任何的得与失……”
他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对我继续说着,“这个世界上,看上去,乖巧的人总是得利,呆傻的人总是吃亏,但是,老天是公平的,最后,往往是乖人占了一半,而呆人也会得一半的,......”
我很吃惊,他自称自己是个“二流子”,而他却对我的善良、认真有那么深的理解。他的好言好语,让我很开心,也很感动。他是“二流子”吗?奇怪的是:为什么只有“二流子”,更深刻地看到了我的奋斗与努力?
我想起来了,裕斌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是库前的老地主,在快要解放的时候,收留过一个孤儿,教会了他很多兽医知识,还有阉鸡阉猪的手艺。这个孤儿现在就是这一片山区里很有名气的兽医了。可他靠手艺吃饭,不愿意下地干活。WG中,造反派说他是地主的崽子,但是,老地主,一直让他与家里的佃户住在一起,所以,他自己根本不承认。有谁想要批斗他,他可以不停地骂,而且是嬉笑怒骂,还骂得句句在理。加上他的兽医本事,别人不敢批斗他了,随他去。可一开批斗会,只要押着老地主上场,他就自己站在一边陪着。
有一次,外乡来的造反派批斗队,在开批判大会时,激动地将老地主推搡了几下,老地主反剪的双手手臂中,还给插了一根木棍,站不住,一下子从高高的台上,一个跟头摔了下来......
这个“二流子”兽医,正“自觉地”在旁边陪斗,一看到这情形,就飞快地跑去,将老地主扶起来,果断地抽掉那根棍子,将捆绑的绳子松开,用他自己的衣袖,擦拭着老地主额头磕破而流出来的血。
台上的造反派,对他怒喝道:“你怎么敢做地主的孝子贤孙?”
他似真似假地说,“你们是革命的‘一流人物’,好好地站在台上,台上归你们管,而我只是个‘二流人物’,台下的事归我管。是你把他推下台的,现在他归我管了。”说着,他背起老地主就跑了。
那些造反派,也怕惹事,还真就看着他把老地主背走了。不过就此叫他“二流子”。
然而,这个“二流子”的概念,已经不是原来的意思了。他却总是很愿意自称“二流子”。看来,这个WG中的“二流子”与“反革命”一样,都是特别的“帽子工厂”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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