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都塞满了夹道欢迎的人们的各种礼物,有小孩子爱吃的糖人、有姑娘绣的花手帕、有老人蒸的白面馒头……很多人就这样笑着流泪,因为这支队伍,带回来的是已被吐蕃侵占了七十余年的河湟!李剑南全身心地感受着这种最深沉的喜悦,就这样任自己的泪水和路旁大唐百姓的眼泪流在一起,这一刻让他觉得,自己这十几年的委屈和艰辛,都是值得的!
纵然是在熙熙攘攘水泄不通的人丛中,杜牧和李剑南,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杜牧立刻从朝臣迎接队伍中挤出,把手伸向李剑南,李剑南也脱离了自己的信使队伍,拼命挤向杜牧。四只手紧紧扣在一起时,二人却都抖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宣宗亲自站在殿外迎候这支队伍,当他看见朝臣簇拥的那一队人出现时,毫不掩饰自己的热情,大笑着迎上前去,眼前跪倒一片,山呼万岁。这每天都能听到的例行公事的称呼,也因为有了这队沙州信使的陌生而亲切的声音夹杂在其中,而让他倍感兴奋,至于这队信使每个人身上都穿着的整整齐齐的唐装,更是让他心跳加速。是的,他们原来是吐蕃统治下的河湟的人,但现在的河湟,又重新属于大唐了!
张议潭送给宣宗的第一份礼物,就是河西十一州:瓜州、沙州、伊州、西州、甘州、肃州、兰州、鄯州、河州、岷州、廓州的图籍。宣宗手微抖着,将每一州的图籍都打开看一遍,然后转给大臣们观看,每一州的图籍,他都要用手指在上面仔细摸一遍,似乎这样,他就能感受到那里的城市、山川、河流……每一个州,都是那样的陌生,又是那样的熟悉……在他还没做皇帝时,就无数次地翻看这些被占的州的地图,即使现在,他都不敢相信,这些大唐已经失去了七十多年的州,没用大唐的一兵一卒,就已经被河湟沙州的那些个汉人起兵夺回,并且就这样拱手送还了自己!
宣宗只能用自己手中的官衔来表达自己对这批沙州义军的赞叹和喜爱,这支沙州义军首领张议潮派出的信使队伍人员的组成,向他发出一个明确的信号:沙州义军是要真心归顺大唐。而自己又岂能不表现出大国天子的气度?于是他开始了自己流水般的分封:沙州建立归义军,统领瓜、沙等十一州,授张义潮为归义军节度使、十一州观察使,管内观察处置、检校礼部尚书、兼金吾大将军,食邑二千户;拜张议潭为金吾卫大将军;拜沙州李氏家族李明达为河西节度衙兼监察御史;拜李明达的弟弟李明振为凉州司马检校国子祭酒、御史中丞……快将名单上的人分封完毕之时,宣宗忽然发现了名单最后有一个没有任何官衔和标注的名字——李剑南,宣宗这才注意到一直在殿中靠近角落静静站着的那个人,宣宗试探着叫了一声:“李剑南!”那人应了一声,在殿中跪下。
宣宗只是一直打量着这个身姿挺拔、眉宇间隐隐含着一股不可一世、睥睨天下气质的已近中年的英雄,又试探着问了一句:“前朝进士?李剑南?”李剑南含笑点头。宣宗离案,一步一步走下大殿,来到李剑南跟前,亲手搀扶起他,一口气道:“你就是那个曾协助文宗皇帝力斗奸宦仇士良、后来流亡到吐蕃,两次大闹逻些城,杀吐蕃赞普达玛,后又只身力阻论恐热于河东,随凤翔节度使崔度,攻取被吐蕃所占的三州七关,在会州城几进几出,最后救回五千被困神策军的那个传说中的我大唐的英雄李剑南?”李剑南开心地一笑,道:“没想到罪臣做过的这点些微小事,圣上居然都如此清楚。”宣宗兴奋地用双手抓住李剑南的双臂,道:“崔度来长安后,跟朕提的最多的,就是你!朕、朕无时无刻不想马上得到你!你立的功——你立的这些功……可让朕怎么封赏你好呢?这真是让朕为难!!”李剑南展颜一笑,道:“圣上这么说,已经是对罪臣最好的褒奖了。”宣宗连连摆手,道:“什么‘罪臣’!你现在是我大唐的大功臣!再么你自己说,你要什么封赏?”李剑南面色一凝,道:“臣的确是有事会有求圣上,但不宜在大殿上奏明……”宣宗眯了眯眼睛,悠然神往道:“好!那就午宴后到朕的寝宫来说,朕一直想听你亲口说说你这十几年来纵横吐蕃的故事,一定十分精彩!”李剑南微微一笑。
李剑南发现,再次复述自己和崔度在曲江池御前的那次比武时,那一切真的都已变成了“故事”,甚至于原来清晰如刀刻的细节,现在对自己而言似乎都有些开始含混不清……然后是郑注、李训、仇士良、沈戍边、张议潮、尚婢婢、梅朵、王妃、达玛、论恐热……每一个人,都离自己那么近,可真的说起来,又似都蒙上了一层轻纱。在宣宗这个寝宫的后花园内,喝着西湖龙井的午后,李剑南努力描述着每一个细节,他说到了第一次见到雍荣华贵的随儿时的惊艳;自己中进士时感到的那一丝苦涩;打马出朔方那一夜清冷的月色;梅朵屏风后弯月般的眼睛;属卢王妃那身别致的“沙拉洛”服饰;达玛憨厚的脸上能露出狡诈的笑;月下梅朵的大唐盛装;随儿的霓裳羽衣舞;水灵死前念的那段《心经》……李剑南就这样沉浸在自己的叙述中,时而悲,时而喜。宣宗就这样沉浸在李剑南的叙述中,随着悲、随着喜……
新月如钩。
李剑南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前的,是当今的大唐天子,而自己这种自言自语旁若无人的叙述,是多么的失礼!然而,他看到,眼前的这位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皇帝,也和自己一样,泪湿前襟。
李剑南跪倒,道:“臣胡言乱言,罪该万死!”宣宗擦了一把泪,扶起李剑南,道:“朕就叫你一声李将军吧,将军这一个下午所说的,让朕沉浸其中,不能自拔,也触动了朕未登基前所遭磨难的回忆……李将军不但叱咤风云,还是个至情至性之人!让人感叹敬佩!”李剑南忙道:“岂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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