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刘国清就出门了。
说是出门,其实也没走多远。哈军工在京城的办事处设在西城区,从前门大街坐公交,四十分钟就到。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想起两年前自己还在哈尔滨的冰天雪地里给学生上课,现在站在北京的马路边上晒太阳,人生这玩意儿,说变就变。
办事处不大,一个院子几间房,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字是陈旅长亲自题的。刘国清看了一眼那块牌子,心里想:老首长的字还是那么丑。
他在独立团的时候就发现了,陈旅长什么都好,就是写字不好看。
后来在四兵团,再后来在哈军工,这毛病一直没改。每次开会做批示,下面的参谋都得猜半天。
有一回李云龙拿着旅长的手令看了半天,说“这他娘的到底是‘进攻’还是‘退守’”,最后还是赵刚看出来是“进攻”。
赵刚说旅长这个“进”字写得像“退”,但那一捺是往上挑的,所以是“进”。
李云龙说你们文化人真他妈的累。
负责办事处的是个中校,姓孙,刘国清在哈军工的时候见过,管后勤的,做事仔细,就是有点啰嗦。
孙处长看见他,立正敬礼,手举得端端正正。
刘国清摆摆手说别敬了,我现在是老百姓。孙处长说刘处长您永远是我们的老领导。
同样都是处长,但是含金量不同,他的处属于是副团级的,而刘国清,嗯上校巅峰,准确的说,是半步大校。
刘国清把信递过去。信封里装的是刘光齐的推荐信,他在信里写得很实在——刘光齐,十七岁,工人家庭出身,父亲是轧钢厂锻工,母亲是家属,成分没问题;本人学习刻苦,成绩优异,思想进步,积极参加学校活动。
作为长辈,曾经的教务处长,哈军工的骨干之一,推荐他到哈军工读书,这很正常吧?
他没写什么“品学兼优堪当大任”这种虚词,也没提自己以前的职务。他知道这种事怎么写最管用——成分清白,底子干净,长辈担保。就够了。
孙处长接过信,说刘处长您放心,我亲自送回去。刘国清点点头,又问了问哈军工现在的情况。
孙处长说学院发展很快,招生规模扩大了,陈院长前几天刚回去,精神很好。
刘国清听到“精神很好”四个字,心里踏实了点。
1961年,那是他始终绕不过去的一个坎。还有五年。五年能干什么?
他只知道现在陈旅长还活着,还精神很好,这就够了。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想多了也没用。
从办事处出来,门口已经停着一辆吉普车。
赵刚的警卫员站在车边,年轻,精瘦,眼睛亮,站得笔直,一看就是正规军出来的。
他看见刘国清,快步迎上来,敬了个礼:“刘处长!首长让我来接您。”
刘国清还了个礼,顺手递了根烟过去。警卫员摆手说不抽不抽,刘国清说别客气,拿着。警卫员这才接过去,别在耳朵上,说谢谢刘处长。
“师兄有没有说去哪儿?”
“首长在史家胡同8号等您。”
刘国清心里一动。史家胡同8号,那是黄部长的居所。
黄部长,第一机械工业部部长,老革命,一二·九运动的领导人之一。
那会儿他是北大数学系的学生,跟赵刚一起组织过游行罢课。
赵刚是燕京的,黄部长是北大的,加上清华的蒋南翔,三个人号称“一二·九三驾马车”。当然那是学生们私下叫的,正式场合没人这么喊。
刘国清没见过黄部长本人,但听说过不少事。北大数学系出身,搞学生运动出身,搞工业出身,这三样加在一起,放在1956年,是个什么分量,他心里清楚。
他坐上车,脑子里开始转。
赵刚这人,他太了解了。
在独立团当政委的时候,赵刚的原则是“不帮忙不添乱”。
战士家里有困难,他自己掏腰包解决,绝不动用公家资源。
后来去了总参,还是这个脾气。能让他开口说“帮忙”两个字的事,一只手数得过来。
现在赵刚主动约他去史家胡同,还提前跟黄部长打了招呼。这说明什么?说明赵刚在帮他铺路。
转业干部到新单位,最难的是什么?
不是干活,是站队。你从部队下来,地方上的人不认识你,不知道你的底细,不知道你的能力,也不知道你的立场。
你干得再好,也得有人替你说话。赵刚这是提前把话递过去了——这是我师弟,燕大毕业的,打了十几年仗,在哈军工干过教务,现在来你部里,你看着办。
刘国清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房子,心里有点复杂。
他1942年刚去独立团的时候,赵刚已经是政委了。
那会儿他什么都不懂,是赵刚手把手教他怎么带兵、怎么打仗、怎么在部队里生存。
后来他当了参谋、当了营长、当了副师长,赵刚一直在他前面。
再后来他去了四兵团,去了越南,去了朝鲜,跟赵刚的联系少了,但每次有事,赵刚总是第一个到。
这个师兄,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着他。
车停在史家胡同8号门口。
这是个不大的院子,灰墙灰瓦,门楣上没挂牌子,跟普通民居差不多。
门口站着个警卫员,看见车牌,立正敬礼,放行。
刘国清下了车,整了整衣服。没穿军装,是中山装,但腰杆挺得笔直,十几年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往里走,穿过一个不大的院子,正房的门开着。赵刚站在门口,穿着将军服,看着就气派。他这人长得好,一米八的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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