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是个蹩脚的幽默大师,他选择在这一天给丁修开了一个最大的玩笑。
车窗外的景色在飞速倒退。
那不是破烂的卡车,也不是敞篷的桶车,而是一辆保养得极好的霍希108型高级指挥车。
真皮座椅散发着一种陈旧但昂贵的味道,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甚至让人感到有些窒息。
丁修坐在后排。
他身上的那套沾满血污和泥浆的迷彩服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崭新的、甚至有些过于合身的党卫军M32黑色制服。
虽然早在1939年以后这种制服就不再作为常服使用,但在此时此刻,为了某种特殊的“仪式感”,它被重新找了出来。
他的右臂经过了专业的包扎,挂在胸前。
那个伤口被清洗过,甚至还打了一针珍贵的吗啡。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飘飘忽忽的麻木。
在他的脖子上,那枚双剑银橡叶骑士铁十字勋章被擦拭得锃亮,用一条新的红黑白三色丝带挂着,在黑色制服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
“要抽烟吗?长官。”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宪兵上尉克莱门斯转过头,手里举着一个精致的银烟盒。
他的语气恭敬得像是在对待一位皇室成员,而不是一个刚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溃兵。
丁修没有接。他只是侧过头,看着窗外。
这里是通往维也纳的公路。
几天前,他还在那条充满泥泞和尸臭的路上像狗一样挪动。而现在,这辆霍希轿车正蛮横地鸣着喇叭,把路上的难民和溃兵挤到路基下面的水沟里。
车头插着的一面小旗子,那是宪兵司令部的特别通行证。在这个秩序崩塌的帝国末日,这面旗子比元首的命令还要管用。
“我们去哪?”丁修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沙哑,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维也纳,长官。”克莱门斯收回烟盒,脸上带着那种狂热信徒特有的微笑,“我们在那去柏林。”
“柏林?”
丁修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为什么是柏林?”
“因为那是心脏。是帝国最后的堡垒。”
克莱门斯挺直了腰板,尽管他在车里坐着,但那个姿势就像是在接受检阅
“元首在召唤您,长官。”
“元首?”
“为什么。”丁修问。
不是真想知道为什么。
是觉得好笑。
克莱门斯显然准备好了答案。
“柏林需要英雄。”他说。
“德国人民需要看到他们的守护者还在。”
“您的名字,您的勋章,您的经历,对士气来说比一个师的兵力还重要。”
丁修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克莱门斯的眼神开始躲闪。
“元首需要我。”
丁修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声音更轻了。
轻得几乎是在跟自己说话。
“从莫斯科打到柏林。死了几百万人。现在告诉我,元首需要我。”
“不是需要一个会打仗的人。”
“是需要一块招牌。”
“一块挂在棺材上的招牌。”
克莱门斯的喉结滚了一下。
“长官,我理解您的感受。但这是命令。”
“如果我不去呢。”
克莱门斯的手慢慢移到了腰间。
他没有拔枪,但他把枪套的扣子解开了。
那个动作很轻。
但意思很重。
“您是帝国的财产。”克莱门斯的声音变了一个调。“您不属于您自己。”
“您的勋章,您的名字,您的战绩,都是帝国的。”
“我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确保您安全抵达柏林。”
丁修看着那份电报。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构成了一出最荒诞的闹剧。
这就是玩笑。
他想死在拉布河畔,死在施罗德身边,没死成。
他想混在难民堆里,像个无名氏一样死在路边的水沟里,也没死成。
现在,这个即将崩溃的帝国,要把他这个早已千疮百孔的零件,重新捡回来,刷上一层金漆,摆在最显眼的橱窗里,当作最后的镇店之宝。
随后克莱门斯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艰难跋涉的溃兵。
“看看他们。他们是耗材。是可以被随意丢弃的瓦砾。但您不一样。您是旗帜。”
“旗帜是不能自己决定插在哪里的。旗手把它插在哪,它就在哪。”
丁修转过头,看着克莱门斯。
“所以,我是囚犯。”
“不,您是贵宾。”克莱门斯纠正道,然后他从腰间拔出手枪,放在膝盖上,枪口有意无意地对着后座的方向,“极其珍贵的、需要最高级别保护的贵宾。”
“为了确保您能安全抵达柏林,我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这是希姆莱阁下的直接命令。”
丁修笑了。
他靠回舒适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真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从1941年的莫斯科,到1942年的斯大林格勒,再到1943年的库尔斯克,1944年的华沙,1945年的匈牙利。
他跑了一大圈,杀了成千上万的人,送走了所有的兄弟。最后,命运还是把他抓了回去,要把他送进那个最终的绞肉机柏林。
那里是这一切的起点,也是终点。
“给我一根烟。”丁修说。
克莱门斯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他迅速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甚至殷勤地打着了火机,凑到丁修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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