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块压缩饼干。德军标准口粮。
在这个什么都缺的战场上,这东西比黄金值钱。
“路上吃。”
丁修把饼干塞进克鲁格的口袋里。
克鲁格低头看了看口袋,又看了看丁修。
“你这是在贿赂我吗?”
“这是在送你上路。”
“操。你说得好像我要死了一样。”
“你不会死。”丁修说,“你命硬。跟我一样硬。”
“可别。”克鲁格连忙摆手用他仅剩的那只手,“跟你一样硬我可受不了。“
”跟你一样硬的结果就是活得久,活得久的结果就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完。“
”我宁愿命软一点。软到刚好能活着回家就行了。”
他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了下来。
他抬起仅剩的右手,在眉梢敬了一个歪歪扭扭但尽力标准的军礼。
“卡尔·鲍尔上尉。”
他大声说道。
“第78突击师,上士克鲁格,向您致敬。”
丁修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
他慢慢地并拢双腿。
军靴磕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丁修举起右手,回了一个同样标准的军礼。
“礼毕,老兵。”
克鲁格转过身,踉跄着向卡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卡尔。”
“嗯?”
“我们会赢吗?”
他的声音很轻,在寒风中有些飘忽。
丁修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
“我们会活下去。”丁修说。
“这就够了。”
克鲁格没有再说话。他晃了晃脑袋,爬上了那辆满是弹孔的卡车。
车门关上。引擎轰鸣。
卡车卷起泥浆,缓缓驶向西方。
丁修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灰色的雾气中。
施罗德从后面走过来,嘴里嚼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马肉干。
“头儿,那个独臂的是谁?”
“一个老朋友。”
“看起来挺惨的。”
“我们每个人看起来都挺惨的。”丁修把烟盒收回口袋。
“走吧。这里没有能用的人了。”
施罗德看了一眼那辆远去的卡车,又看了看丁修。
“头儿,你刚才好像笑了。”
“是吗?”
“嗯。我入伍以来头一次看你笑。”
丁修沉默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在这个鬼地方,只有疯子才会笑。”
“那你是不是疯了?”
“也许吧。”
丁修把冲锋枪挂在胸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泥泞的道路上。
“但至少有人陪我疯过。”
他没有回头。
身后,收容站里那些行尸走肉般的溃兵们,还在泥地里蠕动着。
他们不知道克鲁格是谁。他们不知道第78突击师曾经是中央集团军群的骄傲。
他们不知道那个断了一只手的老兵,曾经在202高地用工兵铲在一天之内劈死了七个苏军。
他们只知道自己活着。
而“活着”这个词,在这个地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丁修走出收容站的铁丝网。
风刮了起来。
带着雪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
在那片灰蒙蒙的云层后面,太阳正在下坠。虽然看不到它,但地平线上那一抹暗红色的光,证明它还在。
就像克鲁格。
虽然断了一只手,虽然被装进了“科尔逊口袋”绞了一圈,虽然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完整的地方。
但他还在。
“头儿,接下来去哪?”施罗德追了上来。
丁修说
“找点能打仗的人。”
“这仗,还没打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