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皮带勒住动脉送上卡车的二班班长。
他没死。
不仅没死,他还回来了。
“我的上帝……”跟在丁修身后的汉斯发出一声惊呼,像是看到了鬼魂。
施泰纳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他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依然棱角分明,只是比以前更瘦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嘴里依然叼着那半截永远抽不完的烟屁股。
两人对视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施泰纳看着丁修。看着他身上那件白色的苏军羊皮大衣,看着他背后的莫辛纳甘步枪。
最后,目光停留在丁修领口那枚铁十字勋章,以及刚刚佩戴上的中士肩章上。
那个曾经在新兵营里笨手笨脚、需要他教怎么关保险的“大学生”不见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指挥官。一头刚刚吃饱了血肉的、眼神冷漠的狼。
施泰纳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
有欣慰,有苦涩,也有一种老狼看到新狼王时的臣服。
他扔掉了手里的烟头,并拢了双腿。
“啪。”
施泰纳挺直了腰杆,尽管那条残腿让他有些摇晃,但他还是努力做出了最标准的军姿。
他抬起右手,向丁修敬了一个标准的举手礼。
“第2连第1排,下士施泰纳,向您报到。长官。”
那一瞬间,周围的风雪声似乎都消失了。
汉斯张大了嘴巴。埃里希在胸口画十字。
丁修看着施泰纳。
他看着那个曾经把干袜子抢走的老兵。
现在,他是他的下属了。
这是一种极其残酷的幽默。战争颠倒了一切秩序。
“施泰纳……”
丁修走过去,并没有回礼,而是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施泰纳那只粗糙的大手。
“你的腿……”
“接上了。”
施泰纳咧嘴笑了一下,拍了拍那条稍微僵硬的右腿
“虽然里面打了两根钢钉,但至少还在身上。医生说我运气好,没有坏死。”
“你为什么回来?”
丁修看着他的眼睛,“你应该回家的。你可以退役了。”
“回家?”
施泰纳眼中的光黯淡了一下。
“我回家了。在医院住了两个月。但我发现……我在那张软床上睡不着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手有些抖
“我不习惯那种安静。而且……这里缺人。团部说只要还能扣动扳机的,都得回来。所以我就申请归队了。”
这就是东线老兵的宿命。
他们被战争异化了,只有在地狱里才能找到归属感。
“长官。”
施泰纳看着丁修的肩章,语气变得正式起来
“听说你现在是中士了。而且还是排长。看来霍夫曼上尉没看错人,那枚铁十字也没给错人。”
“这只是个为了让人去送死而给的头衔。”丁修淡淡地说道。
“我知道。”施泰纳点了点头,“但我还是得听你的。这是规矩。”
他转过身,对着那群还在发呆的士兵吼道:
“看什么看?没见过瘸子吗?都给我滚回屋里去!五分钟内,我要看到所有的武器都擦干净!如果有一支枪还是脏的,我就让你们用舌头舔干净!”
那种熟悉的咆哮声让所有人如梦初醒,士兵们如蒙大赦,一窝蜂地钻进了农舍。
雪地上只剩下丁修和施泰纳。
“这群人归你了。”
施泰纳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花名册,递给丁修,“我是你的第一班班长。如果你不嫌弃一个瘸子跑得慢的话。”
丁修接过花名册。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的导师,现在的下属。
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这不仅仅是权力的倒置,这是命运的嘲弄。
“施泰纳。”
丁修把花名册塞进大衣口袋。
“在这里,没有瘸子。只有活人。”
他拍了拍施泰纳的肩膀,那是一种上级对下级的鼓励,也是一种战友之间的承诺。
“只要你还能开枪,我就能带你活下去。就像当初你带我一样。”
施泰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戾气,多了一分释然。
“那我就放心了,排长。”
施泰纳重新点了一根烟,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勒热夫这地方邪门。我刚下卡车就闻到了。”
“闻到什么?”
“血腥味。”施泰纳吐出一口烟圈,“比莫斯科还浓的血腥味。”
丁修没有说话。
他看向西方。
勒热夫。
那个被称为“绞肉机”的地方。
那个在未来的几个月里,将吞噬数百万生命的黑洞。
有了施泰纳这个老兵油子坐镇,他的排至少在管理上会轻松很多。
但面对即将到来的绞肉战,这还远远不够。
“走吧,老班长。”丁修改了口,带着一丝尊重,“进去喝汤。在死神找上门之前,我们得先把自己喂饱。”
风雪中,两个背影走向那间冒着热气的农舍。
一个是旧时代的残留,一个是新地狱的产物。
门关上了。
将风雪和即将到来的残酷未来,暂时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