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安静。烛光在墙上跳着,把那些画像照得忽明忽暗。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沿着那条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和来的时候一样。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攥紧,没有发抖。只是垂着。
国王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炉火渐渐暗下去了,仆人来添过一次柴,又退出去了。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那些跳动的火焰,一动不动。墙上那些画像也望着他——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他的曾祖父。一个比一个威严,一个比一个像在审视他。
他想起夏洛特站在他面前的样子。脊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仰着,声音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
她说“我想我们都知道,我是未来的女王”。不是挑衅,不是炫耀,是陈述。像在说“今天是星期三”。
她不怕他。她从来没有怕过他。从她小时候,从她站在母亲身边,从她一个人跑到辉格党人那里去的时候,她就没有怕过他。
他老了。他知道自己老了。那些年他挥霍的,不只是国库里的钱,还有他自己的寿命。
他忽然想,她说的也许是对的。
那些挤在济贫院门口的人,不是看看戏剧就能安抚的。铁路也许真的能救他们。也许真的能让那些工厂重新冒烟,让那些铁匠铺重新开门,让那些准备举家逃往新大陆的人,愿意再留下来试一试。
他拉了拉铃绳。
侍从推门进来。“陛下?”
“去请利物浦伯爵。”
利物浦伯爵到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巾系得一丝不苟。他走进书房的时候,国王还坐在壁炉边那把扶手椅上,毯子还是盖在膝上,酒杯已经空了。
“陛下,您找我?”
国王没有绕弯子。“铁路那个议案。查理曼提的。你觉得,铁路建设能不能起到他说的那些作用?”
利物浦伯爵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壁炉边,炉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想了想,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先放在嘴里称过才吐出来。
“多少会有一些作用。”他顿了顿,“只是——”
“我知道。”国王打断了他。利物浦伯爵愣了一下。
国王靠在椅背上,望着壁炉里那些跳动的火焰。“我知道你一直奉行自由放任,政府不干预市场。这些道理,我都知道。”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很快又暗下去了。
“只是我年纪大了。”国王的声音轻了些,像在说给自己听,“未来终究是我女儿的。”
利物浦伯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应该考虑考虑,给自己多留下些政治资本。”国王转过头看着他,“适当的妥协,辉格党会记住你的付出。明白吗?”
利物浦伯爵看着国王。炉火把国王那张浮肿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些松弛的皮肉,那些浑浊的眼睛,那些被酒精和岁月一起磨掉的棱角。
可此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那种——一个人知道自己快走到头了,开始想给身后留点什么东西——的光。
利物浦伯爵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一个人在水下憋了很久,终于决定浮上来了。他点了点头。
“陛下,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勘测队是议案通过后第三天出发的。
他们从伦敦来,坐着一辆灰扑扑的马车。车厢里塞满了工具:标尺、罗盘、成卷的图纸,还有一只装着墨水瓶和羽毛笔的旧皮箱。
领队的那一位叫霍普金森,四十来岁,脸被风吹得粗糙泛红。他在运河工地上干过,在矿山边上干过,如今来修铁路了。
马车在镇子口停下来。霍普金森跳下车,展开那张被折了无数次的图纸,眯起眼睛对着远处的山坳看了看。然后他卷起图纸,朝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一挥手。
“从这里开始。”
他们扛着标尺,踩着还没化净的雪,走过那些收割过的麦田和光秃秃的树丛。标尺插进土里,罗盘对准方向,图纸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地上的木桩和石灰印。
木桩是新的,削过的茬口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白。石灰印被风吹散了一些,可还是能看出来,一条线,从镇子东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消息比勘测队跑得快。那些沿线的地主们早就在等着了。他们站在自家的田埂上,看着那些扛标尺的人从远处走过来,从自己的地里踩过去。那些脚印踩在刚化过雪的泥里,一个一个的,深深的,像盖了什么印章似的。
一个穿深色旧外套的老先生蹲在田埂上,看着那根刚插进他家麦地里的木桩。木桩上系着一小截红布条,风一吹就飘。他没有骂人,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像看一个闯进他家里、赖着不走的陌生客人。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
“我祖父在这里种了一辈子麦子。我父亲也种了一辈子。我也种了一辈子。”他顿了顿,“现在他们要在这里跑火车。”
旁边的人没有说话。风把那截红布条吹得猎猎响。
补偿方案是伊丽莎白带着人一家一家去谈的。
她没有坐在办公室里等那些人找上门。她坐着马车,沿着勘测队画出来的那条线,一家一家地敲门。
那些地主们有的客气,有的不客气。客气的人请她进去喝茶,不客气的人让她站在门厅里,连坐都不让。
她把那份方案从文件夹里取出来,摊在桌上。两份。一份是现金补偿,按照土地面积和地力等级计算,一亩地多少钱,列得清清楚楚。另一份是土地入股——把被征用的土地折价算成铁路公司的股份,铁路修好了赚了钱,按股份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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