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透,山风贴着地皮卷,吹得兵器阁外的青砖地面泛起一层湿气。林清轩站在石台前,道袍下摆沾了露水,沉甸甸地贴在腿上。她没动,只是盯着眼前那柄横放的剑。
剑在鞘中,通体乌铁色,看不出纹路,也没刻名字。剑格是块素铜,磨得发亮,像是有人常年摩挲。整把剑静静躺在红绸上,不声不响,可她一走近,就觉得掌心发凉,仿佛有股寒气从地底下冒上来,顺着鞋底往膝盖里钻。
她知道这是新铸的青锋。
不是师父给的,也不是谁送的,就是昨晚放在兵器阁案上的,附了一张纸条:“清字辈林清轩,持此剑,守正驱邪。”落款没人署名,像是门房顺手搁的柴米油盐。
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剑的形制,是茅山失传三十年的“断浊式”。窄身长刃,弧度极小,走的是“以直破曲”的路子。当年父亲押镖走北道,遇过一个使这种剑的游方道士,一剑劈开三具跳尸,连棺材板都削成两半。那人说,这剑不为杀人,专为斩断污秽之气。
林清轩伸手,指尖刚碰上剑柄,冷意就像针一样扎进皮肉。她没缩手,反而五指合拢,稳稳握住。
剑柄是硬木包铜,缠了细麻绳,防滑,也防汗。她试了试重量,比预想的轻些,但压手,重心靠前,一拿就知道是奔着快和准去的。她没急着拔剑,而是闭上眼,把呼吸放慢,一吸一呼,都往下沉,落到小腹那儿,像小时候练桩功时师父教的那样。
她得先稳住自己。
新剑难驯,不是力气大就能用的。早年听师叔讲过,有个师兄得了口好刀,高兴得连夜试招,结果刀气反冲,割了自己脖子侧面一道血口,躺了半个月才醒。还有一人,心浮气躁,强行催动剑意,当场呕血三升,从此再不敢碰利器。
她不怕伤,怕的是控制不住。
她现在手里握的不只是兵器,是能割开鬼气、震散阴魂的东西。要是心乱了,剑气乱窜,伤了旁人,那就不是除邪,是添祸。
所以她站定,不动,只让气息一圈圈转,像井水慢慢沉淀泥沙。耳边风声、远处松涛、檐角铁马轻响,全都听进去,又全都放过去。脑子里什么也不想,既不想恶人谷,也不想姚德邦,更不想昨夜梦见的那个被吊死在梁上的小女孩。
她只想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的呼吸。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她觉得胸口那股闷胀感下去了,手指也不僵了。她睁开眼,低头看剑。
还是那把剑,可感觉不一样了。
刚才像捧着一块冰,现在倒像是握住了自己的手臂延伸出去的一部分。那种冷还在,但不再刺人,反而让她清醒。
她左手扶鞘,右手缓缓抽剑。
没有声音。
一点都没有。
剑刃出鞘半寸,一道寒光突然溢出来,照得地面青砖发白,连墙根的苔藓都显得干枯了几分。那光不晃眼,却压人,像是冬夜里突然抬头看见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冷得让你本能地缩脖子。
她没躲,也没眨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剑刃。
寒光照进瞳孔,起初有点刺,但她咬牙撑着,一动不动。她知道,这是剑在试她。你怕它,它就更强;你迎上去,它反倒服软。
三息之后,她眼里没了惊异,只剩下平静。
再抽三分。
剑身全露,通体泛青,像淬过寒泉的铁。刃口薄得几乎看不见厚度,边缘泛着一层蓝光,像是空气都被割开了。她轻轻晃了下手腕,剑尖划过一道弧线,没带风,可她听见了。
一声极细的“嘶”。
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像是什么东西被切开的声音。她抬头看前方,三片枯叶正从旁边的老槐树上飘下来,随风打着旋儿,离她还有三尺远。
她手腕一翻,剑走斜线,不快,也不张扬,就那么轻轻一掠。
三片叶子齐刷刷断开,变成六瓣,缓缓坠地。落地时连响都没一个,像是被什么托着,轻轻放下。
她收剑回胸,剑尖朝下,左手仍扶着鞘口。她察觉到剑身在微微震动,不是抖,是低频的嗡,像琴弦被人弹了一下,余音未散。她把耳朵凑近了些,真听出点动静——像是有人在极远处说话,字不成句,但语气坚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她明白了:这剑通灵。
不是活物,但它记得自己是为什么而生的。它要斩的不是人,是藏在人后的那些东西——怨气、执念、邪祟、阴毒。它天生就对这些东西敏感,一靠近,就会响。
她试着往前走了一步,剑尖微抬,指向东南方向。
那一声“嘶”又来了,比刚才清晰,还多了一丝颤音,像是闻到了腥味的刀。
她收回剑,缓缓归鞘。
这一次,她听见了锁扣合上的轻响,像是某种契约达成了。
她站在原地,没急着离开。她知道,这把剑已经认她了,但她还得再问一遍自己。
她能不能配得上这把剑?
她不是第一次杀妖,也不是第一次见血。三年前在苏州城外,她一剑捅穿过一只吃小孩的水鬼,那鬼临死前还抱着个襁褓,嘴里喊“还我儿子”。她没手软,因为她看见那襁褓里裹的是块烂石头。两年前在皖南,她砍翻过一个披着人皮的狐妖,那妖化作女子模样,哭着求她放过自己肚里的孩子。她也没信,因为她用符火一照,肚子里全是蛇卵。
她见过太多伪装成可怜的恶。
可她也见过真正的苦。
那个被母亲推下井的男孩,躲在雪地里三天,靠啃树皮活下来;那个被采补术吸干精气的年轻郎中,死前还在写药方,说“别让病人白跑一趟”;还有她自己父亲,被仇家围在镖车上,断了左臂,还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