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茵挑的这家粮铺是用了心的。
纵然都是粮铺,长风这儿却多是大粮商,分号遍布各个州郡。
如今他们携手早已将白面和麦米哄抬到一石十两银的价格。
而这家铺子却偏偏不卖这两样,柜上只摆着大豆、粟米、荞麦这类平价粗粮。
最初进店的时候,施茵便用话探过——这家粮铺并非大商行,店家即是东家,背后没什么过硬靠山,平日里也只能打点些底层小吏。
故而自乱世初露端倪,他便不再囤积细粮,转而专做寻常百姓尚能负担得起的粗粮买卖。
如此一来不至于压货,资金周转也更轻快。
在一众大粮商的缝隙之下,这间小粮铺尚能存活,可见东家绝非愚钝之辈。
这般精明务实、心中自有盘算的店家,正是施茵属意的合作人选。
当然,她也绝不会轻易亮出底牌,合作的法子还要从长计议。
施茵微微一笑,温声道:“店家尽管放心,您只需帮我将粮食送到船上便好,下船自有我的办法。银钱分文不少,况且下月我还有一笔买卖要同您谈。”
“下个月?”店家疑惑,流放黑山岛的人怎么可能还能出岛呢?
“此话怎讲?”
施茵耐心解释:“我先把要的东西列成单子,付一成定金。下月往黑山岛的官船出发时,您寻个伙计帮我送到岛上,我再付剩下的货款。
如此,只要您打通官船这条路子,我说不定就是您的老主顾了,这买卖难道不划算?”
“啊——”
店家听罢,摇了摇头,只觉有些可笑:“官船岂是我想上就能上的?还老主顾?你可知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六日。若是风向不顺,我还不知要在海上困上多久!小娘子,这可不是什么好买卖。”
施茵倒也不急:“若是我买您五十两银的粮呢?”
“五十两!”这个数让店家有些吃惊。
折算下来,便是五十石大豆,或是百石黑豆!
在如今这世道来说,算得上是笔大买卖!
店家有些怀疑的眯起眼睛,细细打量起这个小妇人。
她身量不高,身形清瘦,容貌算不得绝色,胜在一身气度。
不错,这小娘子眼中,总藏着一股旁人没有的东西,令她周身气势格外不同。
要怎么说呢……
“明快果决”四个字,蓦然浮上心头。
店家今年三十有五,五岁便跟着父亲拨弄算盘,不到二十便独自撑起这间粮铺。
在长风码头一众大粮商的夹缝里求生至今,也算得见多识广。
眼前这个小娘子却给他一种聪慧少年有勇有谋正当年的感觉。
一介妇人,却有这般气度,若不是要发配黑山岛,未必不能闯出一番名堂。
可惜……到底存了几分妇人的天真。
店家正要摇头回绝的时候,一道软糯稚嫩的声音忽然传来:
“伯——啊伯——”
绒儿拍着小手,长长的睫毛扑闪,映得眼珠格外黑亮,就这么微微眯着望着店家,模样娇憨可爱。
施茵闻声转头慈爱的看着绒儿,身旁的乘舟惊喜说:“妹妹会说‘伯伯’这两个字了!真棒!”
三人的身影在那一瞬间定格,让店家想起自己八年前死于战乱的妻儿!
那时,他的一双儿女,也正是这般年纪。
心下一软,犹豫片刻后,他才轻轻点了几句:“小娘子,就算你每月都能有五十两的生意,要走官船这条路,依旧算不得什么好买卖。
且不说打通关节要耗费多少银两,就那官船上运的,本就是用来换盐的粮,若是我带粮上船卖给黑山岛的人,这便等同于动了官府的买卖。”
施茵闻言,心中略感失望,原以为在长风这般地方开粮铺,多少能与码头、官船搭上些关系,如今看来,终究是自己想得太过浅了。
店家估摸这妇人应是哪个开了罪的达官贵人的内眷,应是对码头、盐场与官船的门道一概不知的。
这浑水还是不趟为好,想着拒绝的时候,一时又好奇,多问了一嘴。
“你是因何事,被流放至黑山岛的?”
施茵略一沉吟,便将武威候一案如实道出。
此地距洛阳遥远,消息传递迟缓,待到下月李弼等人抵达时,武威候的事恐怕才会传遍四方。
而那店家乍闻武威候全家抄斩,双目骤然瞪大:
“武威候……死了……”
施茵见他神色异样,心中微觉诧异,转瞬便想起,现任武威候李曦,在未承袭爵位之前,似曾在这青州待过一段时日。
难道……
她猜得没错。
八年前,正值大晋八王之乱之时,鲜卑铁骑进入长风,店家的一双儿女在街上一时不慎冲撞了他们,妻子为护着孩子,便随着一双幼子一同被带入兵营。
等他得了消息赶去的时候,却只见到了妻儿三人的尸体。
那一刻他满心只剩复仇,提刀便要往鲜卑大营冲去。
彼时,身为长风县县尉的李曦,拦下了他,望着他赤红的眼眶沉声道:
“杀你妻儿乃是血海深仇,但是你这么冲动,不过是多填了条命罢了!不如留着,寻找机会,手刃鲜卑,才是大丈夫之所为!”
他终究被李曦强带回府邸,硬是关了十日。
直到鲜卑的骑兵离开长风,直捣洛阳的时候,他才被放出。
对这位后来的武威侯,他心中一直都是五味杂陈——既感激对方救了自己一命,又怨他拦下了那场同归于尽的复仇。
百感交集下,看向施茵的眼底浮现出自己妻子的重影。
片刻后,重重地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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