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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莽深吸一口气,虚幻的双拳缓缓握紧,脑海中飞速权衡利弊,眼中迟疑与怯懦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历经生死之后的沉稳与前所未有的坚定。
一味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横亘心底两千年的心结、缠绕神魂的战场创伤、未解的黑影之谜,与其永久禁锢神魂,让自己沦为残缺的意识残魂,不如亲自前往后世,直面所有偏见、所有史料、所有隐秘真相。是非功过,不该由汉室史官定义,不该由封建帝王定义,该由他自己,亲自为跌宕坎坷的一生画上最终**。
“朕……应允。”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片纯白虚空骤然高速旋转,空间褶皱层层撕裂,亿万蓝色细碎数据流如同星潮般涌动,层层缠绕包裹王莽的神魂。刺骨的空间寒意席卷而来,王莽下意识绷紧神魂,做好抵御未知风险的准备。下一秒,璀璨流光裹挟着他,硬生生撕裂厚重的维度壁垒,横穿浩渺无边的时间长河,朝着两千余年之后的现世大地,急速坠落而去。
没有刺眼灼目的强光,没有神魂撕裂的剧烈眩晕,只有一阵微弱的失重感悄然褪去。
意识彻底苏醒的一瞬间,王莽只感觉自身神魂轻飘飘悬浮于半空,周身空气温润清爽,迥异于长安旧地干燥凛冽的风气,耳边充斥着无数充未听过的嘈杂声响,纷乱、鲜活,充满陌生的烟火气息。
他下意识凝神环顾四周,整枚神魂骤然凝滞,心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此前渐台血战残留的阴郁心绪,尽数被极致的震撼取代。
脚下不再是秦川黄土、未央宫冰冷厚重的青石板,而是平整光洁、黝黑坚硬的陌生地面,材质特殊,雨水不积、尘土不沾;抬眼望去,再也没有低矮古朴的秦汉楼阁、青砖黛瓦与规制森严的宫墙民居,一座座高耸入云的摩天楼宇拔地而起,层层叠叠,直抵缥缈天际,远超古代世人想象中万丈高楼的极致模样;四通八达的超宽阔城市道路纵横交错,划分规整,无数造型精致的铁制四轮器械飞速穿梭,行进速度远超千里良驹,低沉的轰鸣之声连绵不绝,汇成独属于新时代的喧嚣;高空之上,偶尔有体量庞大的铁鸟破空掠过天际,遮云蔽日,转瞬远去,打破自古以来只有飞禽才能翱翔苍穹的固有认知。
山河轮廓依稀如故,秦川大地温热依旧,脚下这片土地仍旧是他守护一生的华夏故土,可世间万物、市井百态,早已沧海桑田,面目全非。
他能清晰辨认出来,这里是古长安的地界,是他昔日执掌天下、深耕十五载的帝都,但如今的长安,早已彻底褪去封建王朝的古朴肃穆,蜕变为一座繁华至极、烟火鼎盛的现代化超级都市。
此处的繁华程度,别说是新朝初年百废待兴的长安城,就算是上古三代传颂千古的盛世王朝、强汉巅峰之时的富庶景象,也远远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往来行人衣食无忧,市井物资堆积如山,这片土地再也看不到战乱与饥荒的影子。
王莽悬浮在闹市上空,如同透明无形的孤魂,世间行人步履匆匆,低头赶路、谈笑风生,无一人能察觉他这名跨越两千载岁月的异世来客。他下意识伸出虚幻的指尖,想要触碰眼前飞驰而过的四轮器械,切身感受新时代的造物,指尖却径直穿透坚硬的外壳,没有任何实质触感,二者如同处于两个互不干涉的平行维度。
苦涩的笑意悄然浮现在心头,王莽缓缓收回指尖。他终究还是忘了时空法则的约束,自己不过是一名短暂寄居现世的过客,只能冷眼旁观,无法触碰、无法融入、更无法改变这片全新的天地。
短暂的震撼过后,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驱散脑海中渐台厮杀的血腥残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历经时空回溯、生死复盘与维度穿梭,此刻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困于深宫、眼界受限、容易被情绪左右的古稀帝王。他收敛心神,以旁观者的审慎视角,细致入微地打量这个全新的时代,试图从市井百态中,窥探后世文明的内核。
街市之上,往来男女人人衣衫整洁轻便,服饰款式自由随心,无秦汉时期严苛的贵贱制式之分,无士族寒门的服饰等级桎梏;无论垂髫孩童、青壮年亦或是耄耋老人,皆面色红润,体态安康饱满,眉眼之间满是松弛与鲜活,没有古代底层百姓普遍存在的枯瘦羸弱、面有菜色、疲于奔命的憔悴模样;街边商铺鳞次栉比,各类物资琳琅满目,粮油果蔬、锦衣器物、珍玩百货堆积如山,供给充足,平价易得,再也看不到汉末、新朝时期物资极度匮乏、百姓衣食无着、易子而食的窘迫人间惨剧。
最让王莽心神剧烈震颤、久久无法平复的一点,莫过于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模式。街市之间,无世袭奴仆、无交易奴婢,无人需要依附权贵豪强才能苟活于世;商贾与行人平等往来,贩夫走卒亦可昂首立身,没有尊卑悬殊的阶级隔阂,众生生来平等,人人皆可凭借自身双手谋生立业,没有与生俱来的卑贱身份,没有动辄卖儿鬻女、沦为权贵附庸的悲凉无奈。
这一刻,这位两千年前曾亲历战乱、执掌王朝、见证无数人间疾苦的帝王,虚幻的神魂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心底积压多年的情绪彻底破放。
他当年颁布私属令,耗费数年光阴,不惜得罪整个权贵阶层,只为废除奴婢世袭制度,谋求底层人的人格尊严;推行王田制,拆解世家豪强私有良田,均分于民,只为让天下流民有田可耕、有家可归;落地五均六筦,调控物价、打压高利贷,只为稳定市井秩序,让百姓免于商贾盘剥。私属令穷尽一生未能彻底普及的人本平等,王田制梦寐以求的万民安居,五均六筦想要达成的物价平稳,那个他耗尽十五年国运、倾尽毕生心血,最终破碎于乱世之中的大同理想,竟然在这片后世土地上,完完整整,常态化呈现在自己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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